
“妈,文轩那套房,您先别急给。”
周丽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她的筷子尖油光发亮,那块肥瘦相间的肉轻轻落在我的米饭上。
“天宇明年要上学了,我们想换套更好的学区房。”
她说着,又给自己儿子夹了块排骨。
“您那套房子地段好,正好留着给我们置换用。”
饭桌上突然安静了。
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一下比一下重。
今天是周日,我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肋排、五花肉、活虾。
在厨房忙活了三个小时,做了八菜一汤。
红烧肉炖得酥烂,糖色炒得透亮。
油焖大虾红彤彤的,蒜蓉粉丝蒸扇贝冒着热气。
清蒸鲈鱼眼睛鼓着,我特意选了条新鲜的。
我想着一家人好久没聚了。
文博和丽娜带着天宇来了。
文轩也带着女朋友晓萌来了。
桌子坐得满满当当,我本来挺高兴的。
直到丽娜开口说了那句话。
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。
筷子尖离那块鱼肉还有一寸距离,但我动不了了。
我缓缓抬头,看向大儿子赵文博。
他正低着头,专心致志地扒着碗里的饭。
好像那碗白米饭突然变成了山珍海味,值得他研究一辈子。
他的筷子在碗里划拉着,就是不抬头。
“文博。”
我叫他的名字。
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。
他肩膀抖了一下,慢慢抬起头。
眼神躲躲闪闪,不敢看我。
“你也这么想?”
我问。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最后挤出一句:“妈,丽娜也是为了孩子……”
“为了孩子?”
我把筷子轻轻放在碗上。
陶瓷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文轩就不是你弟弟?”
我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他结婚就不要房子?”
赵文博又低下头去。
他的背弓着,像只煮熟的虾。
周丽娜放下筷子,叹了口气。
那叹气声拖得长长的,充满了委屈。
“妈,您这话说的。”
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,动作优雅。
“我又没说不管文轩。”
她看向坐在对面的赵文轩和林晓萌。
文轩的脸色已经白了。
晓萌咬着下唇,手指绞在一起。
“文轩可以租房结婚啊。”
周丽娜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现在年轻人不都这样吗?先租着,等有钱了再买。”
她转头看我,脸上挂着笑。
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。
“等我们换了房,手头宽裕了,慢慢再给他想办法嘛。”
她又叹了口气,这次更重了。
“妈,您总不能为了小儿子,耽误亲孙子吧?”
“天宇可是赵家唯一的孙子,他的教育是大事。”
她说“唯一的孙子”时,特意加重了语气。
我的目光落在小天宇身上。
五岁的孩子根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。
他正努力用勺子挖着碗里的鸡蛋羹,弄得满嘴都是。
我孙子。
我当然疼他。
他出生那天,我在产房外守了整整一夜。
丽娜坐月子,我一天往她家跑三趟。
炖汤,做饭,洗尿布。
天宇上幼儿园三年,我接送了两年半。
文博和丽娜工作忙,我从来都没说过什么。
我觉得这是当奶奶应该做的。
可是现在。
现在她说,我不能为了小儿子,耽误亲孙子。
好像文轩不是我儿子似的。
好像文轩是外人似的。
“阿姨。”
一个轻轻的声音响起。
林晓萌站了起来。
这个姑娘我今天第三次见,文轩的女朋友。
文轩三十了,终于谈了恋爱,我很高兴。
晓萌是幼儿园老师,说话温温柔柔的,看着就善良。
她今天穿了一条淡蓝色的裙子,头发扎成马尾,很清爽。
现在她的眼眶红了。
但她努力保持着微笑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
她说。
“去下洗手间。”
她转身离开餐厅,脚步很快。
文轩立刻站起来要跟过去。
晓萌轻轻推开了他的手。
那个动作很轻,但我看见了。
我看见文轩的手僵在半空。
看见他的眼神从担忧变成难堪。
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无力。
他重新坐下来,低着头。
和他哥哥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饭桌上彻底沉默了。
只有天宇的勺子碰到碗边的声音。
叮,叮,叮。
每一声都敲在我心上。
“丽娜。”
我重新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“文博结婚的时候,我把中山路那套两居室给了你们。”
“房产证上写的你们俩的名字。”
“对吧?”
周丽娜点点头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是啊,妈,我们一直记着您的好呢。”
“那套房是市重点小学的学区房。”
我继续说。
“当时市值一百二十万。”
“现在涨到一百八十万了吧?”
周丽娜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妈您记这些干嘛……”
“我得记。”
我打断她。
“因为我就剩下三套房了。”
“一套自己住,两套出租。”
“现在文轩要结婚,女方家要求有房。”
我看向文轩。
我的小儿子。
从小就不爱说话,但懂事。
他爸走那年,文轩才二十。
大学刚毕业,找到工作第一个月工资,全给我买了件羽绒服。
他说:“妈,天冷了,您穿厚点。”
这些年他从来没跟我张过嘴要过什么。
就连这次结婚,也是晓萌父母提出要房子,他才支支吾吾跟我说。
他说:“妈,要是为难就算了,我和晓萌可以租房子。”
我怎么忍心让他租房子?
“我打算把出租的那套非学区房给文轩。”
我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那套房老,小区旧,市值也就八十来万。”
“跟给你们的那套,差了一百万。”
我看着周丽娜。
“就这样,你还觉得我偏心?”
周丽娜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。
她放下筷子,身体往后靠了靠。
“妈,话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她的语气还是平的,但语速快了。
“我们那套房是学区房不假,但面积小啊,才七十平。”
“天宇马上要上学了,我们三口人挤那么小的地方,孩子连个写作业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她越说越激动。
“我想换个大点的,有错吗?”
“您那套房子虽然旧,但地段好,卖了能当首付。”
“我们加点钱,换个三居室,天宇就有自己的房间了。”
她看向赵文博。
“文博,你说是不是?”
赵文博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。
“妈……”
他开口,声音干巴巴的。
“丽娜说得也有道理……”
“天宇的学习环境确实重要……”
“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找合适的词。
“而且文轩还年轻,可以再等等……”
“等什么?”
我问。
声音很轻,但餐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赵文博不说话了。
周丽娜接过话头。
“等我们条件好了,再帮他啊。”
她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妈,一家人不就是互相帮衬吗?”
“现在我们困难,文轩作为弟弟,体谅一下哥哥嫂子,怎么了?”
我看着她。
看着这个嫁到我家五年的儿媳妇。
我突然想起五年前,文博带她第一次回家。
她那时候还挺害羞的,说话小声小气。
吃饭时主动帮我收拾碗筷。
母亲节会给我买围巾。
是什么时候变的?
是天宇出生后?
还是她升了银行的小组长之后?
又或者,是我一次次退让,让她觉得我好说话?
“丽娜。”
我慢慢说。
“文轩三十了。”
“晓萌也二十八了。”
“他们等不起。”
周丽娜笑了。
那笑容有点冷。
“妈,现在三十岁没结婚的多了去了。”
“文轩是程序员,收入又不低,慢慢攒钱呗。”
“再说了……”
她瞥了一眼洗手间方向。
“晓萌家要是真在乎文轩,就不该逼着要房子。”
“真爱的话,租房子怎么就不行了?”
这句话刚说完,洗手间的门开了。
林晓萌走了出来。
她的眼睛明显红过,但现在已经没有泪了。
她走到餐桌边,没有坐下。
“阿姨。”
她先叫我,声音很稳。
然后看向周丽娜。
“嫂子。”
“我父母是要求有房,但没说要多大的房,多贵的房。”
“他们说,有个属于自己的窝就行,不用太大,不用多好。”
“他们是怕我将来受苦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如果阿姨家实在困难,我和文轩可以租房。”
“我父母那边,我去说。”
说完,她重新坐下来。
拿起筷子,夹了一根青菜,慢慢吃着。
整个过程中,她没有看文轩一眼。
文轩的脸色更白了。
他伸手想拉晓萌的手,但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。
周丽娜被晓萌这番话噎住了。
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姑娘,说话这么直接。
气氛更僵了。
这顿饭是彻底吃不下去了。
我站起来,开始收拾碗筷。
“都别说了。”
我说。
“房子的事,我再想想。”
盘子叠在一起,发出哗啦的响声。
文轩赶紧站起来帮我。
“妈,我来。”
他接过我手里的碗,指尖碰到我的手。
冰凉冰凉的。
丽娜也站起来,脸上重新堆起笑。
“妈,我来帮您洗碗。”
“不用。”
我说。
“你们带天宇回去吧,孩子该睡午觉了。”
我的语气很平淡,但意思很明白。
送客。
赵文博终于彻底抬起头。
他看着我的表情,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他抱起天宇。
“跟奶奶说再见。”
天宇挥着小手。
“奶奶再见!红烧肉好吃!”
我的心软了一下。
但只是一下。
送他们到门口,周丽娜回头说:“妈,那事您再考虑考虑,都是为了孩子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文轩和晓萌还站在餐厅里。
“妈……”
文轩走过来,眼圈红了。
“对不起,让您为难了。”
“我不要房子了,真的。”
“我和晓萌租房子挺好的。”
晓萌也走过来。
她拉住文轩的手,这次没有推开。
“阿姨,您别生气。”
“嫂子……嫂子也是为了孩子,我们能理解。”
我看着这两个孩子。
心里堵得厉害。
“你们先回去吧。”
我说。
“让我一个人静静。”
文轩还想说什么,晓萌拉了拉他。
“那阿姨您休息,我们改天再来看您。”
他们走了。
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餐厅里。
看着满桌的剩菜。
那盘红烧肉几乎没动,油已经凝固了,表面结了一层白白的油花。
我花了三个小时做的这顿饭。
他们吃了不到半小时。
最后留下这么个烂摊子。
我开始收拾。
把剩菜倒进垃圾桶时,手有些抖。
一块红烧肉掉在了地上,我蹲下去捡。
蹲下的瞬间,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。
砸在地砖上,很小的一滴。
我赶紧擦掉。
不能哭。
建国走了之后,我就告诉自己不能哭。
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收拾完厨房,我坐到沙发上。
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袋,是文博一家带来的。
我打开看。
是一箱特价牛奶。
超市促销的那种,还有三天就过期了。
我想起上周,文轩来看我。
他拎了一整个榴莲。
知道我爱吃,又舍不得买。
他说:“妈,您别省着,吃完了我再买。”
那榴莲我吃了三天,每一口都是甜的。
可现在,嘴里全是苦味。
天色渐渐暗了。
我没开灯,坐在黑暗里。
突然想起什么,我起身走进卧室。
从衣柜最顶层拿出一个铁盒子。
打开,里面是一本旧相册。
封面已经褪色了,边角磨得发白。
我翻开。
第一页就是我和建国的结婚照。
黑白的,两个人并排坐着,笑得很拘谨。
那时候真年轻啊。
建国长得精神,眼睛亮亮的。
往后翻,有了文博。
他百天照,胖乎乎的,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。
再往后,是文轩。
文轩小时候爱哭,照片里总皱着眉。
最后一张全家福,是建国走的前一年拍的。
在公园里,文博刚上大学,文轩高中。
建国搂着我的肩膀,笑出一脸皱纹。
他说:“美娟啊,等俩小子都成家了,我就带你去旅游。”
他说:“咱们辛苦一辈子,就为了这两个孩子。”
他说:“你对孩子们要好,但也要公平,不能偏心。”
我抚摸着照片上他的脸。
冰凉的,没有温度。
“建国。”
我轻声说。
“我该怎么办?”
房间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。
没有人回答我。
但我好像听见了他的声音。
他说:“美娟,按你心里想的做。”
心里想的。
我心里怎么想的?
我不想让文轩受委屈。
不想让晓萌那样的好姑娘觉得嫁到我们家是跳进火坑。
可我也不想和文博闹僵。
不想让天宇觉得奶奶不爱他。
太难了。
做母亲太难了。
做婆婆更难。
我放下相册,走到窗边。
楼下路灯已经亮了,昏黄的光晕开一片。
我突然想起下午丽娜说的话。
她说那套房地段好,卖了能当首付。
她说等他们换了大房子,接我过去住。
这话她五年前也说过。
文博结婚时,她说:“妈,等我们房子收拾好了,接您来住几天。”
我一次都没去住过。
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去。
怕给他们添麻烦。
怕丽娜嫌弃我。
现在她说接我去住大房子。
我信吗?
我不信。
我不是傻子。
我只是不想说破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我拿起来看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您好,是罗阿姨吗?我是安居房产的小李。”
一个热情的年轻男声。
“您之前在我们这边登记过出租信息,我这边有客户想租您中山路那套房子,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看房?”
中山路。
就是文博现在住的那套。
也是我打算留给文轩的那套的隔壁小区。
我握着手机,突然做了一个决定。
一个我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。
“小李啊。”
我说。
“那套房我不租了。”
“啊?那您是……”
“我要卖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顿。
“卖?阿姨您确定吗?那套房地段很好,留着出租收益不错啊。”
“确定。”
我的声音很稳。
“你帮我挂出去,按市场价。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
挂断电话,我的手还在抖。
但心里突然松了一下。
像压了很久的石头,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。
我走回客厅,打开灯。
灯光刺眼,我眯了眯眼睛。
然后拿起手机,拨通了另一个号码。
“喂,文轩?”
“妈?您没事吧?”
文轩的声音很急。
“我没事。”
我说。
“你明天有空吗?”
“有空,怎么了妈?”
“陪我去趟房产中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过了好几秒,文轩才开口,声音有点颤。
“妈……您要做什么?”
“卖房。”
我说。
“把我自己住的那套,还有两套出租的,都挂出去。”
“全卖。”
这次文轩彻底没声音了。
我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。
“妈!您别冲动!”
他终于喊出来。
“我和晓萌真的可以租房!您别卖房子!那都是您和爸辛苦一辈子攒下的!”
“正因为是辛苦一辈子攒下的。”
我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我才要自己决定怎么处理。”
“文轩,妈老了,但还没糊涂。”
“我知道我在做什么。”
“明天早上九点,你来接我。”
不等他回答,我挂了电话。
放下手机,我走到阳台上。
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有点疼。
但我没进去。
我需要这股凉意,让我清醒。
楼下有车开过,灯光扫过我的窗户。
一明,一暗。
像极了人生。
建国,如果你在,你会支持我吗?
我想你会。
你总是说,做人要有原则。
对孩子要好,但不能惯着。
该硬气的时候,就得硬气。
可是建国,我心里还是难受。
文博是我的儿子。
我怀胎十月生下的第一个孩子。
他小时候发烧,我三天三夜没合眼。
他考上大学,我高兴得哭了一晚上。
他结婚,我把最好的房子给了他。
现在他却低着头,不敢为弟弟说一句话。
因为他的妻子不让。
因为他的妻子觉得,我的一切都该是他们的。
甚至还没等我去世,就开始分配我的财产。
这算什么?
手机又震动了。
这次是微信。
家族群里有人@我。
我点开看。
是周丽娜。
她发了几张天宇的照片。
孩子在游乐场玩,笑得很开心。
配文:“带天宇来玩,孩子开心最重要【爱心】”
下面一堆亲戚点赞。
三婶说:“天宇又长高了!”
表妹说:“丽娜真是好妈妈,周末都陪孩子。”
周丽娜回复:“应该的,再苦不能苦孩子嘛【微笑】”
我看着那些话。
突然觉得恶心。
真恶心。
她明明刚在饭桌上逼我让步。
转头就在群里扮演好妈妈。
这是在提醒我。
提醒我她有个孩子。
提醒我那是赵家的孙子。
提醒我,我必须为他牺牲一切。
包括我的小儿子。
我关掉微信,没回复。
回到客厅,开始算账。
四套房。
一套自住,市值一百五十万。
三套出租,一套学区房给文博了,剩下两套,一套八十万,一套九十万。
加起来三百二十万。
如果全卖了……
一个念头冒出来。
但我压下去了。
先卖一套。
就卖那套八十万的,非学区房。
那套本来打算给文轩的。
现在不给了。
卖了。
钱我自己拿着。
看谁还敢惦记。
这个决定让我浑身发冷,又莫名兴奋。
像是憋了很久的气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我走到厨房,倒了杯水。
手还在抖,水洒出来一些。
我盯着那些水渍,看了很久。
然后拿出抹布,一点点擦干净。
就像要擦干净心里那些犹豫和软弱。
擦完了,我坐回沙发。
打开电视。
随便按了个频道,在演家庭伦理剧。
婆婆和媳妇在吵架,吵得很凶。
我看着,突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又掉下来。
建国,你看到了吗?
你走后,我的日子过成了电视剧。
比电视剧还精彩。
时钟指向十一点。
该睡觉了。
但我睡不着。
我重新拿起手机,翻开通讯录。
找到“文博”的名字。
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很久。
最终没有按下去。
说什么呢?
质问他为什么不敢说话?
还是告诉他我要卖房?
算了。
明天再说。
明天,等房子挂出去。
等木已成舟。
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。
我关掉手机,关掉电视。
房间里彻底黑了。
我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
很久很久,才睡着。
梦里,建国还在。
他拉着我的手说:“美娟,别怕。”
“有我在。”
可是醒来,身边空荡荡的。
只有窗外渐亮的天光。
和我要独自面对的一切。
但这次,我不怕了。
真的。
大不了,鱼死网破。
反正我老了,没什么好输的了。
而他们,还年轻。
要脸。
早上七点半,手机响了。
是房产中介的小李。
“罗阿姨,没打扰您休息吧?”
他的声音充满朝气,透过听筒都能想象出他脸上的笑容。
“您昨天说要卖中山路那套房子,我这边已经登记好了。”
“挂的价格是一百八十五万,这个价在现在市场很有竞争力。”
“今天上午就有两波客户想来看房,您看方便吗?”
我握着手机,手心有点出汗。
这么快。
“上午几点?”
“一波九点半,一波十一点。”
小李说。
“您要是觉得早,我就跟他们约下午。”
“不用。”
我说。
“就上午吧,我过去开门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。
窗外阳光很好,刺得眼睛疼。
我洗漱完,换了身衣服。
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,眼角皱纹很深。
建国走后这十年,老得真快。
八点,门铃响了。
文轩站在门外,脸色很憔悴。
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一看就没睡好。
“妈。”
他叫了一声,声音沙哑。
“进来吧,吃了没?”
我问。
“吃不下。”
他走进来,在沙发上坐下。
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绞得很紧。
“妈,您再想想。”
他抬头看我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为了我跟嫂子闹翻,不值得。”
“您跟大哥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我倒了杯热水给他。
“文轩,妈不是跟谁闹翻。”
我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妈是想明白了。”
“有些事,不能退。”
“一退,就是一辈子。”
文轩捧着水杯,热气蒸在他脸上。
“可是房子卖了,您住哪儿?”
“我住这儿啊。”
我指了指脚下。
“这套房子又没卖。”
“但您不是说……”
“我说要把三套都挂出去。”
我笑了,笑得有点苦涩。
“但那只是想想。”
“妈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。”
“先卖一套,看看情况。”
文轩明显松了口气。
但他很快又皱起眉。
“嫂子那边……她要是知道了……”
“迟早会知道。”
我说。
“瞒不住。”
“走吧,陪妈去中介。”
文轩站起来,又坐下。
“妈,我还是觉得……”
“觉得什么?”
我看着他。
“觉得妈做错了?”
“觉得妈不该这么狠心?”
文轩摇头,摇得很用力。
“不是!妈您没错!”
“是我没用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三十岁了,还要您为我操心……”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
我拍拍他的肩。
“你是我儿子,我不为你操心为谁操心?”
“走吧。”
出门前,我又看了一眼这个家。
客厅里摆着建国的遗像。
他在照片里看着我,眼神温和。
建国,我去了。
你在天上,要保佑我。
中介公司离得不远,走路十五分钟。
但我们打了车。
文轩坚持的,说今天太阳大。
车上他没说话,一直看着窗外。
我知道他心里乱。
我也乱。
但我不能表现出来。
到了中介门口,小李已经在等着了。
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,穿着白衬衫黑西裤,很精神。
“罗阿姨,您来了!”
他迎上来,看到文轩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小儿子。”
我说。
“哦哦,赵先生您好!”
小李热情地握手。
“阿姨,里面请,合同我都准备好了。”
走进店里,冷气开得很足。
我打了个寒颤。
小李引我们到会客区,倒了两杯茶。
然后拿出一叠文件。
“阿姨,这是委托卖房协议,您看看。”
“价格就按昨天说的,一百八十五万。”
“付款方式这些都有写,您要是有特别要求,咱们可以加条款。”
我接过合同,一页页翻。
字很小,看得眼睛花。
文轩接过去。
“妈,我帮您看。”
他看得很快,很仔细。
手指一行行划过,偶尔停下来。
“这里。”
他指着一行字。
“‘若买方贷款审批未通过,卖方需无条件配合解约’,这个条款对我们不利。”
小李赶紧解释:“赵先生,这是标准条款,现在买房大多贷款……”
“那就加上补充条款。”
文轩说,语气很坚定。
“若因买方原因贷款未过,定金不予退还,且卖方有权追究违约责任。”
小李愣了愣,看看我。
我点点头。
“听我儿子的。”
小李笑了。
“行!阿姨有福气,儿子这么能干。”
“那我这就去改。”
他拿着合同去电脑前。
文轩凑近我,压低声音。
“妈,合同我都看了,没什么大问题。”
“就是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。
“您真的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我说。
文轩不说话了。
他重新坐直,但手一直放在我手背上。
很暖。
合同改好,打印出来。
小李指着签字的地方。
“阿姨,这里,还有这里。”
我拿起笔。
笔有点重。
我的手又开始抖。
文轩握住我的手。
“妈,不急。”
他说。
“再想想。”
我摇头。
笔尖落在纸上,签下我的名字。
罗美娟。
三个字,写得有点歪。
但终究是签了。
按手印时,红色的印泥沾在指尖。
像血。
小李很高兴,把合同收好。
“阿姨您放心,房子肯定很快出手!”
“今天看房的客户我都筛过了,都是诚心要买的。”
“一会儿我陪您过去开门。”
从中介出来,阳光更刺眼了。
我眯起眼睛。
文轩扶着我。
“妈,您手好凉。”
“没事。”
我说。
“去房子那边吧。”
中山路那套房子,是我和建国买的第一套投资房。
二十年前买的,那时候便宜。
老小区,六层楼,没电梯。
我住在三楼,两室一厅,八十平。
虽然旧,但维护得不错。
每个月租金两千五,租给一对年轻夫妻。
租约刚到期,租客搬走了。
正好空着。
到了小区门口,已经有人在等着了。
一对年轻夫妻,看起来三十出头。
女的挽着男的胳膊,正在看手机。
看到我们,小李赶紧迎上去。
“张先生张太太,你们来得真早!”
“房主来了,咱们上去看看?”
男人点点头,女人对我笑了笑。
“阿姨您好。”
“你好。”
我说。
上楼的时候,女人一直在说话。
“这小区环境还行,就是旧了点。”
“没电梯是个问题,不过三楼还好。”
“关键是学区,虽然是二流,但也不错。”
她说话语速很快,带着南方口音。
打开门,屋里空荡荡的。
租客搬走时打扫得很干净,但墙壁有些发黄。
地板是旧的,有些地方磨损了。
女人转了一圈,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阿姨,这房子装修有些年头了吧?”
“嗯,快十年了。”
我说。
“当时简单装了下,为了出租。”
男人走到阳台,往外看了看。
“采光还可以。”
他说。
“就是格局有点小。”
“两室一厅,八十平,是小了点。”
小李赶紧接话。
“但总价低啊,这个地段,这个价,找不到第二套了。”
女人走进主卧,用手摸了摸墙。
“墙面要重新刷。”
“地板也得换。”
“厨房卫生间都得重装。”
她一项项数着。
“算下来,装修也得十几万。”
我听着,没说话。
文轩站在我身边,轻轻碰了碰我的手。
我知道他的意思。
嫌货才是买货人。
这夫妻俩是真心想买。
果然,看完房下楼,女人开口了。
“阿姨,房子我们挺喜欢的。”
“就是价格……能不能再商量?”
小李看向我。
“阿姨,张太太他们确实诚心,您看……”
“一百八十五万,不少了。”
我说。
“这地段,再过两年地铁通了,还得涨。”
女人和男人对视一眼。
“一百八十万。”
女人说。
“我们能全款,不用等贷款,很快就能过户。”
全款。
这个词让我心动了。
不用等,不用担风险。
我看向文轩。
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一百八十二万。”
我说。
“不能再少了。”
女人想了想。
“行!”
她笑起来。
“阿姨爽快!”
“那咱们定个时间签合同?”
小李赶紧说:“我去准备,明天就能签!”
“好,明天签。”
女人握着我的手。
“阿姨,谢谢您。”
她的手很软,很暖。
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我和建国买第一套房时,也是这样。
卖房的阿姨握着我的手说:“姑娘,这房子交给你们,我放心。”
现在轮到我卖房了。
心里有点堵。
送走这对夫妻,小李很兴奋。
“阿姨,您运气真好!”
“第一天看房就成交,还是全款!”
“我这就回公司准备合同,明天上午签?”
“好。”
我说。
小李走了。
我和文轩站在小区门口。
“妈,他们人看起来不错。”
文轩说。
“嗯。”
我应了一声。
“那套房子……其实挺好的。”
文轩又说。
“离地铁近,菜市场也近。”
“你和爸当年选这里,有眼光。”
我转头看他。
“文轩,妈对不起你。”
“本来这套房,是打算给你的。”
文轩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“妈,您别这么说。”
“我真的不要。”
“我和晓萌商量好了,租房子结婚。”
“晓萌爸妈那边,我去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大不了……大不了晚几年再结。”
我拍拍他的胳膊。
“傻孩子。”
“婚怎么能晚结?”
“妈卖房,不是为了赌气。”
“妈是想告诉你,也告诉你哥,告诉你嫂子。”
“有些东西,不是他们想要就能要的。”
文轩不说话了。
他的手机响了。
是晓萌。
他走到一边接电话。
我听见他说:“看了,妈定了,明天签合同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
“你别担心,我没事。”
“晚上见面说。”
挂了电话,他走回来。
“晓萌说,让您别太操心,注意身体。”
“好孩子。”
我说。
心里暖了一下。
至少,还有人心疼我。
我们打车回家。
路上,我的手机开始响。
先是微信。
家族群里,三婶发了个链接。
“老年痴呆的十个前兆,家里有老人的一定要看!”
下面一堆人回复。
表妹说:“谢谢三婶分享,我妈最近记性就不好。”
周丽娜也回复了:“是啊,老人上了年纪,就得有人多操心。”
我看了一眼,没理。
接着,电话响了。
是大姐。
我接起来。
“美娟啊。”
大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。
“在哪儿呢?”
“刚办完事,在回家的路上。”
我说。
“什么事啊?大热天的往外跑。”
大姐问。
“没什么,一点小事。”
我不想说。
但大姐不放过我。
“丽娜上午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她说。
“说你昨天吃饭时不太高兴?”
我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“美娟啊,不是姐说你。”
大姐叹了口气。
“丽娜是不对,说话太直。”
“但你也得理解她,当妈的不都是为了孩子吗?”
“天宇要上学,想换好点的学区房,这也正常。”
“文轩还年轻,晚两年结婚也没什么。”
“你何必为了这个,搞得一家人不高兴?”
我听着,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姐。”
我开口,声音很平静。
“文轩三十了。”
“晓萌二十八了。”
“他们的婚事,拖不起。”
“那也不能耽误孩子上学啊!”
大姐提高了声音。
“天宇可是你亲孙子!”
“文轩还是我亲儿子呢。”
我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过了好几秒,大姐才说:“美娟,你变了。”
“以前你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以前你最顾家,最心疼孩子。”
“现在怎么……”
“现在我也心疼孩子。”
我打断她。
“但我不能只心疼一个,不管另一个。”
“文博结婚我给了一套房,一百八十万。”
“文轩结婚,我给套八十万的,过分吗?”
大姐不说话了。
她能说什么?
说什么都是偏袒。
“行行行,我说不过你。”
大姐的语气变了。
“反正房子是你的,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。”
“但别怪姐没提醒你,得罪了儿媳妇,以后有你受的。”
“等你老了,动不了了,看谁伺候你!”
电话挂了。
嘟嘟的忙音。
我放下手机,手还在抖。
文轩看着我。
“大姨?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我说。
但文轩显然不信。
他伸出手,握住我的手。
“妈,对不起。”
他又说对不起。
这一上午,他说了多少遍对不起了?
“你没错。”
我拍拍他的手。
“错的是他们。”
车到了楼下。
我们下车,上楼。
刚走到家门口,就看见周丽娜站在那里。
她穿着银行的工作服,白衬衫黑裙子。
脸上化着精致的妆。
但表情很难看。
“妈。”
她开口,声音很冷。
“您去哪儿了?”
“办点事。”
我说,拿出钥匙开门。
“办什么事?”
她跟着我进屋。
“卖房的事吗?”
我动作顿了一下。
转头看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周丽娜笑了,笑得有点讽刺。
“妈,您忘了我是干什么的?”
“银行里,我认识的人多。”
“正好有个朋友在中介上班。”
“他上午给我打电话,说看见您了。”
她走进客厅,没换鞋。
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哒,哒,哒。
“妈,您可真行。”
她在沙发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。
“昨天才说的事,今天就去卖房。”
“这是铁了心要跟我和文博过不去啊?”
文轩听不下去了。
“嫂子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
“妈卖的是她自己的房子。”
“她想怎么处理,是她的自由。”
周丽娜看向文轩。
眼神像刀子。
“文轩,这里没你说话的份。”
“这是我和你妈之间的事。”
文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
我按住他的手。
“文轩,你去厨房给妈倒杯水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去。”
我加重语气。
文轩咬了咬牙,转身去了厨房。
我看着周丽娜。
“丽娜,房子是我的。”
“我想卖,就卖了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简单?”
周丽娜站起来。
“妈,您说得可真轻巧。”
“您知不知道,那套房对我们多重要?”
“天宇明年就要上学了,现在学区房一天一个价!”
“我们看中的那套三居室,首付还差八十万!”
“您这套房卖了,正好补上!”
“您倒好,说卖就卖,连招呼都不打一声!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高。
“您眼里还有我们吗?还有您孙子吗?”
“是不是在您心里,文轩比天宇还重要?”
“是不是我们一家三口,都比不上您小儿子结婚重要?”
我看着她。
看着这个我曾经当作女儿看待的儿媳妇。
突然觉得很累。
“丽娜。”
我说。
“五年前,文博结婚。”
“我把最好的那套学区房给了你们。”
“当时市值一百二十万,现在值一百八十万。”
“我没要你们一分钱,连借条都没打。”
“我说过什么吗?”
周丽娜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“这些年,天宇从出生到现在五岁。”
“奶粉,尿布,衣服,玩具。”
“我贴补了多少,你心里有数。”
“我说过什么吗?”
“你说你要上班,忙,没时间带孩子。”
“我一周接三天,有时候四天。”
“我说过什么吗?”
我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。
但每个字都像石头,砸在地上。
周丽娜的脸色变了变。
但很快又硬起来。
“妈,您说这些什么意思?”
“这些都是您自愿的,又不是我们逼您的。”
“再说了,奶奶带孙子,不是天经地义吗?”
“天经地义。”
我重复这四个字。
笑了。
“好一个天经地义。”
“那我问你。”
“我卖我自己的房子,是不是天经地义?”
“我用我自己的钱,给我小儿子结婚,是不是天经地义?”
“我生了他,养了他,到他结婚的时候,给他一套房,是不是天经地义?”
周丽娜被我问住了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说出话。
文轩端着水出来,放在我面前。
“妈,喝水。”
我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。
水是温的,正好。
“丽娜。”
我放下杯子。
“房子我已经签了合同,明天就过户。”
“钱我会自己拿着。”
“文轩结婚,我会给他三十万,剩下的我养老。”
“至于天宇上学……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那是你和文博的事。”
“你们是孩子的父母,该你们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我能帮的,这些年已经帮了。”
“剩下的,我帮不动了。”
周丽娜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她死死盯着我,胸口起伏。
“行。”
她点头,一下一下的。
“罗美娟,您真行。”
她叫我全名。
这是第一次。
“我算是看明白了,在您心里,我们永远是外人。”
“文轩才是您亲生的。”
“好,好得很。”
她抓起包,转身就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对了,忘了告诉您。”
“文博还不知道这事。”
“等他知道了,看他还认不认您这个妈!”
门被狠狠摔上。
砰的一声巨响。
整个房子都在震。
文轩冲过去想追,被我拉住了。
“让她走。”
我说。
“妈……”
文轩的眼睛红了。
“对不起,都是因为我……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就算没你,也会有别的事。”
“她早就盯上我的房子了。”
“今天不过是借题发挥。”
文轩蹲下来,握住我的手。
他的手在抖。
“妈,房子别卖了。”
“钱我不要了。”
“我去跟嫂子道歉,我去求她……”
“文轩!”
我提高声音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他抬起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你是男人。”
我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是妈的骄傲。”
“不要为了钱,去求任何人。”
“尤其是那些,不值得你求的人。”
文轩的眼泪掉下来。
他赶紧擦掉。
“妈,我听您的。”
“但您答应我,别生气,别难过。”
“您的身体最重要。”
我摸摸他的头。
像他小时候那样。
“妈不生气。”
“妈只是有点累。”
“你去上班吧,妈想睡会儿。”
文轩不肯走。
我坚持让他去。
最后他妥协了,说晚上再来看我。
送走文轩,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文博和文轩还小的时候。
两个孩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,撞翻了桌上的水杯。
水洒了一地。
建国要去打他们,我拦住了。
我说:“孩子还小,不懂事。”
建国说:“不懂事就得教,不然长大了更不懂事。”
我没听。
我总觉得,孩子还小,长大了就懂了。
现在文博长大了。
结婚了,有孩子了。
可他懂了吗?
他不懂。
他连为他弟弟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。
是我的错。
是我没教好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文博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最终按了接听。
“妈。”
文博的声音很低,很沉。
“丽娜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她说您把房子卖了。”
“是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我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很长的沉默。
长到我以为他挂了。
“妈……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在抖。
“您为什么要这样?”
“您明明知道,天宇上学需要那套房……”
“文博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你结婚的时候,妈给了你什么?”
他不说话了。
“一套房,一百二十万,现在值一百八十万。”
“你弟弟结婚,妈给他三十万,多吗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?”
我问。
“可是你觉得,妈的一切都该是你的?”
“你觉得,你弟弟不配得到妈的任何东西?”
“你觉得,你媳妇说的都是对的?”
文博不说话了。
我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妈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……我只是觉得,一家人,有什么事可以商量。”
“您这样直接卖房,太伤人了。”
我笑了。
笑声很苦。
“伤人?”
“文博,你媳妇在饭桌上说那些话的时候,伤不伤人?”
“她说文轩可以租房结婚的时候,伤不伤人?”
“她说我偏心的时候,伤不伤人?”
“你当时在哪儿?”
“你为什么不说一句话?”
文博又沉默了。
“妈,丽娜她……她就是心直口快。”
“她是为天宇着急……”
“她是为她自己着急。”
我说。
“文博,你三十多了,该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了。”
“你媳妇是什么样的人,你不清楚吗?”
“她今天能逼我卖房给你儿子上学。”
“明天就能逼你把房子过户到她一个人名下。”
“你信不信?”
文博不说话了。
我知道他不信。
或者说,他不敢信。
“妈,房子真不能留吗?”
他终于问。
“哪怕……哪怕先别卖,我们再商量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
我说。
“合同签了,明天过户。”
“钱我会给文轩三十万,剩下的我自己留着。”
“你和丽娜,别再打主意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。
很重,很长的叹息。
“妈,您这样,丽娜会跟我离婚的。”
“那就离。”
我说。
说完我自己都愣了。
我没想到我会这么说。
文博显然也愣了。
“妈?!”
“如果你媳妇因为一套不属于她的房子要跟你离婚。”
“那这样的媳妇,不要也罢。”
我说。
“文博,你是男人。”
“是你儿子的父亲。”
“你不能一辈子活在女人的裤腰带下。”
“该硬气的时候,得硬气。”
文博没说话。
我听见他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像是在哭,又不像。
“妈,我挂了。”
他说。
“我……我需要静一静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看着手机,屏幕暗下去。
突然觉得很累。
累到骨头里。
我走到卧室,躺到床上。
闭上眼睛。
却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。
文博小时候发烧,我整夜抱着他。
文轩学走路摔倒了,我心疼得直掉眼泪。
建国走的时候,两个孩子抱着我哭。
我说:“别怕,妈在。”
现在呢?
现在我在。
可他们呢?
他们都长大了。
有了自己的家,自己的心思。
不再需要我了。
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枕头里。
湿了一大片。
但我没哭出声。
我不能哭。
建国说过,眼泪解决不了问题。
我得解决问题。
第二天一早,小李打电话来。
“阿姨,合同准备好了,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?”
“九点吧。”
我说。
“好嘞!那对夫妻也在,咱们一次性搞定!”
我洗漱,换衣服。
镜子里的女人眼睛肿着,脸色憔悴。
我化了点淡妆,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。
出门前,给文轩发了条微信。
“妈去签合同了,别担心。”
文轩秒回。
“妈,我陪您去。”
“不用,妈自己可以。”
“那您小心,签完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我下楼,打车去中介。
路上,手机一直在震。
家族群里,周丽娜又发消息了。
这次是一张天宇哭的照片。
孩子眼睛红红的,脸上还有泪痕。
配文:“孩子昨晚发烧,一直哭,心疼死了【哭泣】”
下面一堆人问怎么了。
周丽娜回复:“可能着凉了,已经去医院了。”
“孩子生病,当妈的最揪心。”
“希望天宇快点好起来。”
三婶说:“丽娜辛苦了,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。”
表妹说:“孩子生病最磨人,嫂子你也要注意身体。”
我看着那些话,没回复。
我知道她在干什么。
她在演。
演一个辛苦的母亲,一个可怜的儿媳。
演给所有人看。
演给我看。
但我累了。
我不想看了。
到了中介,那对年轻夫妻已经在等着了。
女的看到我,笑着迎上来。
“阿姨,您来了!”
“合同我们都看过了,没问题。”
“钱我们也准备好了,今天就能过户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小李把合同拿出来,一式三份。
我仔细看了每一条。
文轩昨晚又帮我核对过,还在微信上标了重点。
确认无误,我签字。
按手印。
买方签字。
按手印。
小李盖中介章。
“好了!”
他笑着说。
“阿姨,张先生,张太太,恭喜!”
“房产证我们这边会代办,三个工作日内就能拿到。”
“尾款在过户当天结清。”
年轻夫妻很高兴,一直跟我握手。
“阿姨,谢谢您!”
“我们一定会好好爱惜房子的!”
我笑了。
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。
“房子交给你们,我放心。”
从中介出来,阳光正好。
我站在路边,给文轩打电话。
“妈,签完了?”
“签完了。”
“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文轩顿了顿。
“妈,您……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我说。
“就是有点饿。”
“您还没吃饭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您等着,我中午陪您吃饭!”
“不用,你上班……”
“我已经请假了。”
文轩说。
“半小时后到您家,带您去吃好的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看着手机,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又出来了。
但这次,是暖的。
至少,还有一个儿子心疼我。
这就够了。
真的。
刚走到小区门口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大姐。
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犹豫了几秒,还是接了。
“美娟啊。”
大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。
“你现在在哪儿?”
“刚办完事,准备回家。”
我说。
“你先别回家。”
大姐说。
“来我这儿一趟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姐,我有点累,想回去休息。”
“休息什么休息!”
大姐提高了声音。
“家里都闹翻天了,你还想休息?”
“丽娜在群里发的话你没看见?”
“亲戚们都炸了!”
“你现在赶紧过来,咱们当面说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握着手机,站在路边。
阳光照在身上,但我觉得冷。
文轩说要来陪我吃饭,我给他发了条微信。
“你大姨找我,我去她家一趟,中午你自己吃。”
文轩很快回复:“妈,大姨找您什么事?是不是嫂子又……”
“没事,我去看看。”
“那您小心点,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我打车去大姐家。
大姐比我大五岁,退休了,在家带孙子。
她家住老城区,房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
敲门,开门的是大姐。
她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进来吧。”
我走进去,客厅里还坐着一个人。
是三婶。
三婶是大姐夫那边的亲戚,但跟我家走得近。
因为嘴快,爱管闲事,在家族里很有话语权。
“三婶也在啊。”
我打了声招呼。
三婶点点头,没说话,但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圈。
那种眼神,像在打量一件商品。
“坐。”
大姐指了指沙发。
我坐下,大姐给我倒了杯水。
“美娟,咱们姐妹俩就不绕弯子了。”
大姐在我对面坐下。
“丽娜在群里说的,是真的?”
“她说你为了给小儿子结婚,要把留给孙子的房子卖掉。”
“还说你不顾天宇上学,偏心偏到胳肢窝了。”
我没说话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水是温的,但喝下去却觉得烫。
“美娟,不是我说你。”
三婶开口了。
“这事你做得确实不对。”
“天宇是你亲孙子,他的教育是大事。”
“现在好学校多难进,你不知道?”
“丽娜他们想换学区房,也是为了孩子。”
“你当奶奶的,不支持就算了,还拖后腿?”
我放下水杯。
“三婶,我怎么拖后腿了?”
“我卖我自己的房子,就是拖后腿?”
三婶被我噎了一下。
但很快又板起脸。
“你的房子?你那房子不是留给天宇的?”
“谁说我那房子是留给天宇的?”
我看着三婶。
“我从来没说过。”
“那你卖给外人?”
三婶的声音尖起来。
“宁愿卖给外人,也不留给亲孙子?”
“你这当奶奶的,心也太狠了!”
“三婶。”
我打断她。
“文博结婚的时候,我给了他们一套房。”
“那套房也是学区房,而且是市重点。”
“天宇完全可以去那里上学。”
“可丽娜说那套房子小,不够住。”
三婶摆摆手。
“小是小了点,但也能住嘛。”
“年轻人,要求那么高干什么?”
“再说了,你现在卖房,不就是想给文轩钱吗?”
“文轩是你儿子,天宇就不是你孙子了?”
“手心手背都是肉,你怎么能这么偏心?”
我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三婶,手心手背都是肉,这话说得对。”
“可问题是,现在有人想把整只手都剁下来,只留手心。”
“您说,我能答应吗?”
三婶愣住了。
大姐赶紧打圆场。
“美娟,话不是这么说。”
“丽娜是过分了点,但你也得理解她。”
“当妈的不都这样吗?为了孩子,什么都想给最好的。”
“你当年不也是这样对文博文轩的?”
我看着大姐。
“姐,我对文博文轩,是一碗水端平。”
“文博结婚我给房,文轩结婚我也给房。”
“虽然给的房不一样,但那是我的能力有限。”
“我尽力了。”
“可现在,丽娜不让我给文轩房。”
“她说文轩可以租房结婚,说天宇上学更重要。”
“她说得那么理直气壮,好像文轩不是我儿子,是她仇人。”
大姐不说话了。
三婶又开口。
“美娟,你这话说的,丽娜怎么可能那么想?”
“她就是着急,说话冲了点。”
“你是长辈,跟她计较什么?”
“再说了,文轩还年轻,晚两年结婚怎么了?”
“现在年轻人三十多结婚的多了去了!”
“天宇上学可是等不起,明年就得上小学了!”
我看向三婶。
“三婶,您儿子结婚的时候,您给了多少?”
三婶的脸色变了。
她儿子去年结婚,她给了二十万彩礼,外加一套房的首付。
这事在家族里不是秘密。
“我……我那是我儿子!”
“文轩就不是我儿子了?”
我问。
三婶被我问得哑口无言。
她张了张嘴,最后悻悻地说:“那能一样吗?你是两个儿子!”
“两个儿子就更应该公平。”
我说。
“我不能因为大儿子先结婚,就把好的都给他。”
“小儿子后结婚,就活该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这不是偏心是什么?”
大姐叹了口气。
“美娟,你说的有道理。”
“但你也得考虑现实。”
“丽娜那脾气你不是不知道,她要是真闹起来,这个家就散了。”
“文博夹在中间,多难啊。”
“你当妈的,就不能为儿子想想?”
我看着大姐。
“姐,我就是为儿子想,才这么做的。”
“我要是顺着丽娜,文轩怎么办?”
“他是我儿子,我不能让他受委屈。”
“那文博呢?”
大姐问。
“他现在就受委屈了!”
“丽娜逼他,亲戚们说他,他里外不是人!”
“你当妈的,就不能体谅体谅他?”
我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姐,我体谅他。”
“我体谅他三十五年了。”
“他小时候体弱,我整夜抱着他。”
“他上学调皮,我一次次被老师叫到学校。”
“他结婚,我把最好的房子给他。”
“我体谅得还不够吗?”
“那他现在需要你体谅的时候,你在哪儿?”
大姐的声音也高了起来。
“他在家里被媳妇骂,被媳妇逼。”
“你不帮他就算了,还给他添乱!”
“美娟,你变了!”
“你变得自私了!”
自私。
这个词像一把刀,扎进我心里。
我自私?
我省吃俭用一辈子,攒下四套房。
我把最好的给了大儿子。
我把孙子带到五岁。
现在我小儿子要结婚,我给他一套旧房子。
这就叫自私?
我站起来。
“姐,三婶,谢谢你们的好意。”
“但我自己的事,我自己决定。”
“房子我已经卖了,钱我也会按我的想法分。”
“你们要是觉得我自私,那就当我自私吧。”
说完,我转身就走。
“美娟!”
大姐在身后喊。
“你走了就别后悔!”
我没回头。
走出大姐家,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。
我靠在墙上,大口喘气。
心脏跳得厉害,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
手机一直在震。
我拿出来看,家族群已经炸了。
周丽娜又发了一篇小作文。
很长,我懒得细看。
只扫了几眼。
“我知道我是个外人,不该说话。”
“但天宇是赵家唯一的孙子,他的教育是大事。”
“婆婆要把留给孙子的房子卖掉,我真的很寒心。”
“难道在婆婆心里,小儿子的婚事比孙子的未来还重要?”
下面一堆回复。
堂哥说:“丽娜别难过,长辈做事有长辈的道理。”
但紧接着又说:“不过美娟这次确实欠考虑。”
表妹说:“天宇好可怜,奶奶都不疼他。”
另一个远房亲戚说:“现在老人偏心小儿子的多了去了,唉。”
还有人说:“文博呢?怎么不说话?这事他怎么看?”
赵文博一直没出现。
他像消失了一样。
我看着那些话,手指冰凉。
突然,一条新消息跳出来。
是文轩。
“嫂子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
“妈从来没有不疼天宇。”
“天宇从出生到现在,吃喝拉撒妈贴补了多少,大家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现在妈卖的是她自己的房子,她有权利处理。”
“我和晓萌结婚,妈想帮我们,这有什么错?”
“难道就因为天宇是孙子,我就不能是儿子了?”
文轩很少在群里说话。
这次一口气发这么多,显然是被气坏了。
周丽娜立刻回复。
“文轩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你是说我不让妈帮你?”
“我是那种人吗?”
“我只是觉得,现在天宇上学的事更急。”
“你是叔叔,就不能体谅体谅你侄子?”
“等你以后有了孩子,你就明白了。”
文轩没再回复。
他大概也知道,跟周丽娜讲不通。
我收起手机,打车回家。
路上,我给文轩发了条微信。
“别在群里说了,没用。”
文轩秒回。
“妈,我看不下去了。”
“他们凭什么那么说您?”
“您为这个家付出多少,他们都不知道吗?”
“他们知道。”
我回。
“但他们选择不知道。”
回到家,我瘫在沙发上。
浑身像散了架一样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文博。
我盯着屏幕,很久才接。
“妈……”
文博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。
“您在哪儿?”
“在家。”
“我过来找您。”
“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。”
“我想当面说。”
文博坚持。
我叹了口气。
“来吧。”
半小时后,文博来了。
他眼睛红肿,脸色苍白。
一看就是没睡好。
“妈。”
他叫了一声,声音沙哑。
“坐吧。”
我说。
他没坐,站在我面前,像个犯错的孩子。
“妈,对不起。”
他说。
“丽娜在群里说的那些话,我都看见了。”
“我让她删,她不删。”
“我跟她吵了一架。”
我看着大儿子。
他眼眶里含着泪,嘴唇在抖。
“文博,妈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真觉得妈做错了吗?”
文博沉默了。
他的眼神躲闪着,不敢看我。
“妈,我知道您没做错。”
“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您能不能……能不能为我想想?”
他终于说出来。
“丽娜说了,您要是真卖房,她就跟我离婚。”
“她要把天宇带走。”
“妈,天宇是我儿子,我不能没有他。”
我看着文博。
看着这个我一手带大的儿子。
突然觉得很陌生。
“所以,你要妈让步?”
“为了你不离婚,为了你不失去儿子。”
“妈就要牺牲文轩?”
文博的眼泪掉下来。
他用手背擦了擦,但擦不完。
“妈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没办法。”
“丽娜她脾气倔,我说不动她。”
“亲戚们也都站在她那边。”
“我一个人,我能怎么办?”
“你能怎么办?”
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文博,你是男人。”
“是你家里的顶梁柱。”
“你媳妇不讲理,你就跟她讲理。”
“亲戚们瞎掺和,你就告诉他们,这是你的家事,让他们少管。”
“你做不到吗?”
文博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还是你根本就不想做?”
我问。
“你怕得罪丽娜,怕她真跟你离婚。”
“你怕得罪亲戚,怕他们说你不孝。”
“你谁都怕,就是不怕对不起你弟弟。”
“不怕伤你妈的心。”
文博的肩膀在抖。
他哭出声来。
“妈,我错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我错了……”
“但我真的没办法……”
“天宇不能没有妈妈……”
“我也不能没有丽娜……”
“妈,您就帮帮我吧……”
他蹲下来,抱住我的腿。
像小时候那样。
小时候他犯了错,怕我打他,就这样抱着我的腿哭。
那时候我心软,一哭就原谅他。
但现在,我的心硬了。
“文博,起来。”
我说。
他没动。
“起来!”
我提高声音。
他慢慢站起来,脸上全是泪。
“妈帮不了你。”
我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妈能给你的,已经给了。”
“剩下的,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丽娜要离婚,那是她的选择。”
“天宇的抚养权,你可以去争。”
“但你不能因为怕这些,就逼你妈让步。”
“逼你弟弟受委屈。”
“这不是一个男人该做的事。”
文博看着我,眼神从哀求变成绝望。
“妈,您真这么狠心?”
“狠心的是你们。”
我说。
“你们逼我的。”
文博退后两步,摇着头。
“好,好……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在您心里,文轩比我重要。”
“他的婚事比我的婚姻重要。”
“他的人生比天宇的未来重要。”
“我懂了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妈,房子您卖就卖吧。”
“钱您想给谁就给谁。”
“但以后,我和丽娜,还有天宇,不会再麻烦您了。”
“您好好过您的日子。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自己过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
砰的一声。
比昨天周丽娜摔门的声音还响。
我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我才慢慢坐下来。
茶几上放着一杯水。
文博刚才倒的,一口没喝。
我端起杯子,手抖得厉害。
水洒出来,烫在手背上。
但我不觉得疼。
因为心里更疼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文轩。
“妈,大哥是不是去找您了?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您没事吧?”
我看着微信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最后只回了一句。
“妈没事,你好好上班。”
文轩很快又发来。
“妈,晚上我带晓萌去看您。”
“我们陪您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我回。
放下手机,我走到阳台上。
楼下有孩子在玩,笑声传得很远。
我想起天宇小时候,我也这样带他在楼下玩。
他学走路,我弯着腰扶着他。
他摔倒了,我赶紧抱起来。
他哭了,我哄他笑。
现在呢?
现在他妈妈要带他走。
他爸爸不敢拦。
我这个奶奶,成了他们嘴里的“偏心眼”。
成了破坏他们家庭的“罪人”。
真是可笑。
电话又响了。
我以为是文轩,拿起来看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是罗美娟女士吗?”
一个男人的声音,很客气。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“我是天宇幼儿园的老师,姓王。”
“王老师您好,有什么事吗?”
“天宇妈妈给我们留了您的电话,说您是孩子奶奶。”
“今天天宇没来幼儿园,他妈妈请假说他发烧了。”
“我们打电话给孩子妈妈,一直没人接。”
“所以打给您,想问下天宇的情况。”
我愣住了。
天宇发烧了?
周丽娜在群里说的是真的?
“王老师,天宇发烧了?”
“是的,他妈妈早上打电话请假的。”
“说孩子发烧,要去医院。”
“但我们现在联系不上她,有点担心。”
“所以想问问您,孩子怎么样了?”
我握着手机,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我这就打电话问问。”
“好的,麻烦您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赶紧给周丽娜打电话。
没人接。
打给文博,也没人接。
我慌了。
天宇是我孙子,我心疼。
就算跟他妈妈闹成这样,我也心疼他。
我穿上外套,拿上包,准备出门。
刚打开门,手机响了。
是周丽娜。
“妈。”
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。
“您找我?”
“天宇怎么了?老师说他发烧了?”
“没事,就是有点低烧。”
周丽娜说。
“我带他在医院呢,刚看完医生。”
“医生说是普通感冒,开了点药。”
“那就好……”
我松了口气。
“你在哪个医院?我去看看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周丽娜拒绝得很干脆。
“孩子已经睡了,您来了也看不了什么。”
“再说,您不是忙吗?不是要卖房吗?”
“哪有时间来看孙子?”
话里的讽刺,像针一样扎过来。
我握紧手机。
“丽娜,天宇是我孙子,我关心他。”
“我知道您是关心他。”
周丽娜说。
“但您的关心,还是留给自己吧。”
“毕竟,您儿子结婚更重要。”
“孙子嘛,反正也不是跟您姓。”
“您说是不是?”
电话挂了。
嘟嘟的忙音,像在嘲笑我。
我靠在门上,浑身发冷。
周丽娜这话什么意思?
什么叫不是跟我姓?
天宇姓赵,是赵家的孙子。
她这话,是在提醒我,我是个外人?
还是在暗示,以后不让我见孩子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心里那个地方,彻底凉了。
回到屋里,我坐在沙发上发呆。
天一点点黑下来。
我没开灯,坐在黑暗里。
像一尊雕塑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铃响了。
我慢慢站起来,去开门。
是文轩和晓萌。
他们拎着大包小包,站在门口。
“妈,我们来了。”
文轩说。
他手里提着几个饭盒,晓萌抱着一个保温桶。
“阿姨,我炖了鸡汤,您趁热喝。”
晓萌笑着说。
她的笑容很温暖,像一道光。
把我从黑暗里拉了出来。
“快进来。”
我说。
他们进来,开灯,把饭菜摆在桌上。
鸡汤的香味飘出来,充满整个屋子。
“妈,您吃饭了吗?”
文轩问。
“还没。”
“那正好,我们一起吃。”
文轩摆好碗筷,给我盛了碗汤。
“阿姨,您尝尝,我炖了两个小时呢。”
晓萌把汤推到我面前。
我喝了一口。
很香,很暖。
暖到心里。
“好喝。”
我说。
“晓萌手艺真好。”
晓萌笑了。
“阿姨喜欢喝,我以后经常给您炖。”
我们吃饭,聊天。
文轩讲公司里的趣事,晓萌说幼儿园的孩子们。
他们都刻意避开房子的话题,避开文博和周丽娜。
但我知道,他们是怕我难过。
吃完饭,晓萌去洗碗。
文轩陪我坐在沙发上。
“妈,大哥他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妈不想听。”
文轩点点头。
“好,不说。”
“但是妈,您别难过。”
“您还有我。”
“还有晓萌。”
“我们都会陪着您。”
我看着文轩,眼睛有点湿。
“文轩,妈对不起你。”
“本来那套房,是给你的。”
“现在卖了,你结婚怎么办?”
文轩握住我的手。
“妈,您别这么说。”
“我和晓萌商量好了,我们先租房结婚。”
“等我多攒点钱,再买房。”
“晓萌爸妈那边,我去说。”
“他们会理解的。”
我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不能让你受委屈。”
“妈卖房的钱,有三十万是给你的。”
“你拿着,付个首付,买套小点的。”
“不能租房结婚,太委屈晓萌了。”
文轩还要说什么,晓萌从厨房出来了。
“阿姨,您别为我们操心。”
“我和文轩年轻,吃点苦没什么。”
“您把钱留着养老,别都给我们。”
“是啊妈。”
文轩也说。
“您辛苦一辈子,该享福了。”
“我们的事,我们自己解决。”
我看着这两个孩子。
心里又暖,又酸。
暖的是他们懂事。
酸的是,为什么懂事的总是受委屈?
不懂事的,却理直气壮?
“钱的事,妈心里有数。”
我说。
“你们别管了。”
“现在最重要的是,你们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别因为妈的事,影响感情。”
晓萌坐到文轩身边,握住他的手。
“阿姨,您放心。”
“我和文轩感情很好。”
“房子的事,不会影响我们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真诚。
“阿姨,我知道您不容易。”
“您为这个家付出太多。”
“以后,我和文轩会孝顺您。”
“您不是一个人。”
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不是难过。
是感动。
“好孩子……”
我说。
“你们都是好孩子……”
那天晚上,文轩和晓萌陪我到很晚。
他们走后,我一个人躺在床上。
看着天花板,睡不着。
手机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家族群里还在吵。
亲戚们分成两派,一派支持周丽娜,一派保持中立。
但没人支持我。
中立的那几个,也只是说“清官难断家务事”。
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。
没有人说,罗美娟给过大儿子一套房。
没有人说,罗美娟带孙子带了五年。
没有人说,罗美娟贴补了多少。
他们只看到,罗美娟卖了要给孙子的房子。
他们只听到,周丽娜说“寒心”。
真是讽刺。
我关掉手机,闭上眼睛。
不想看了。
累了。
真的累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被电话吵醒。
是中介小李。
“阿姨,好消息!”
他的声音充满兴奋。
“昨天签合同的那对夫妻,他们想今天就过户!”
“他们找了关系,可以加急办理!”
“您看您方便吗?”
我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今天?”
“对,今天!”
“他们全款已经准备好了,就等您了!”
“过户完,钱马上到账!”
我想了想。
“好,几点?”
“上午十点,房产交易中心见!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起床洗漱。
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,脸色憔悴。
但眼神很坚定。
去吧。
把这事了了。
从此以后,谁也不欠谁的。
我换好衣服,出门。
走到小区门口,看见文轩站在那里。
“妈。”
他走过来。
“我陪您去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?不上班?”
“请假了。”
文轩说。
“这么重要的事,我得陪着您。”
我看着他,笑了。
“好,陪妈去。”
房产交易中心人很多。
小李和那对年轻夫妻已经到了。
“阿姨,这里!”
小李招手。
我们走过去。
“阿姨,这位是张先生,张太太。”
“这是房本,身份证,都带齐了。”
小李把资料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,一页页翻看。
文轩在旁边,帮我核对。
“妈,都齐了。”
他说。
“好。”
我们去窗口排队。
队伍很长,但小李找了熟人,可以优先办理。
过户手续很快。
签字,按手印,拍照。
工作人员把房本收走,说新的房产证三个工作日后寄出。
“阿姨,钱我们已经打到您账户了。”
张太太说。
“您查收一下。”
我拿出手机,打开银行APP。
果然,一条到账短信。
八十六万。
比我预期的多了一万。
“阿姨,那一万是感谢您的。”
张先生说。
“您把房子保养得很好,我们很满意。”
“以后有机会,请您来家里做客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好,祝你们住得舒心。”
走出交易中心,阳光正好。
小李跟我握手。
“阿姨,合作愉快!”
“以后有需要,随时找我!”
“好,谢谢。”
小李走了。
文轩扶着我。
“妈,钱到账了?”
“到了。”
“八十六万?”
“嗯。”
文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妈,您打算怎么处理这笔钱?”
我看着远处,车流如织。
“妈想好了。”
“三十万给你和晓萌。”
“三十万我留着养老。”
“剩下的……”
我顿了顿。
“捐了。”
文轩愣住了。
“捐了?”
“对。”
我说。
“捐给文博他们学校的贫困生助学基金。”
“你哥是老师,他知道那些孩子多不容易。”
“这钱,给那些需要的人。”
“比给那些贪得无厌的人,有意义。”
文轩看着我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妈……”
“别劝我。”
我说。
“妈决定了。”
文轩点点头。
“好,我听您的。”
我们打车回家。
路上,文轩一直握着我的手。
很紧,很暖。
像在给我力量。
我也用力回握他。
像是在说,妈没事。
妈挺得住。
真的。
八十六万到账的短信,在手机屏幕上亮着。
数字很长,但我看了很久,没什么感觉。
钱到了,事也了了。
该分的分,该捐的捐。
心里反倒轻松了。
文轩送我回家后,就去上班了。
他说晚上再来看我。
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看着窗外的天。
阴的,像是要下雨。
也好,下一场雨,把什么都冲干净。
下午两点,手机响了。
是银行打来的,确认大额转账。
我说是,我要转账。
“请问您认识收款方吗?转账用途是什么?”
柜台小姐的声音很职业。
“认识,是捐款。”
我说。
“捐给市一中贫困生助学基金。”
“金额是二十六万。”
“好的,请您稍等,我们这边需要核实一下。”
电话挂断。
没过几分钟,又打来。
“罗女士,核实通过了。”
“款项已经汇出,预计明天到账。”
“好的,谢谢。”
我放下手机。
二十六万,没了。
但心里很踏实。
这钱,花得值。
至少比给那些不懂感恩的人,值。
刚放下手机,门铃就响了。
我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周丽娜。
她脸色铁青,眼睛红肿,像是哭过。
但表情很凶。
“妈。”
她开口,声音很冷。
“您真的把钱捐了?”
我看着她。
消息传得真快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银行的朋友告诉我的!”
周丽娜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。
“她说您上午转走了八十六万!”
“下午又转了二十六万出去!”
“收款方是市一中助学基金!”
“妈,您疯了吗?!”
“那是二十六万!不是二十六块!”
“您说捐就捐了?!”
我让开身。
“进来说吧。”
周丽娜冲进来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哒哒作响。
“我不进去!我就在这儿说!”
她站在客厅中央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妈,您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卖房就算了,钱您也捐了?”
“那是天宇上学的钱!是他未来的钱!”
“您就这么给了外人?!”
我看着她的歇斯底里,心里很平静。
“丽娜,那是我的钱。”
“我想怎么处理,是我的自由。”
“您的自由?!”
周丽娜笑了,笑得很难看。
“您的自由就是不管孙子死活?”
“您的自由就是让儿子媳妇为难?”
“您的自由就是把钱给那些不相干的人?!”
她往前一步,逼近我。
“妈,我今天把话撂这儿。”
“那二十六万,您必须追回来!”
“那是赵家的钱!是天宇的钱!”
“您没权利捐!”
“我有权利。”
我说。
“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钱是我的。”
“我想捐,就捐了。”
周丽娜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她咬着牙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
“罗美娟,您真行。”
“我今天算是看清您了。”
“在您心里,我们一家三口,还不如那些贫困生!”
“您宁愿把钱给外人,也不留给亲孙子!”
“您配当奶奶吗?!”
“配不配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我说。
“这些年我怎么对天宇的,大家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倒是你,除了张嘴要钱,你还做过什么?”
“你给妈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吗?”
“你给妈做过一顿饭吗?”
“你关心过妈的身体吗?”
周丽娜被我问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但很快,她又硬起来。
“那些都是小事!”
“现在说的是钱!是二十六万!”
“您必须追回来!”
“不可能。”
我说。
“钱已经捐了,追不回来了。”
“那就再捐回来!”
周丽娜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您去跟学校说,说您捐错了,要退回来!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您不去我去!”
周丽娜转身就要走。
“站住。”
我叫住她。
“你要是敢去学校闹,我就去你们银行闹。”
“我去找你领导,问问他们,你们银行的员工是怎么逼婆婆捐钱的。”
周丽娜猛地回头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您……您敢?!”
“我有什么不敢的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我一个老太太,活够了。”
“名声对我来说,不重要。”
“但对你,很重要吧?”
“银行工作,体面,稳定。”
“要是闹出什么丑闻,你还能干下去吗?”
周丽娜的脸色变了。
从白到红,再到青。
像打翻了调色盘。
“您……您威胁我?”
“不是威胁。”
我说。
“是提醒。”
“丽娜,做事别太绝。”
“给别人留条路,也是给自己留条路。”
周丽娜死死盯着我,眼睛里全是恨。
那眼神,像刀子。
但我没躲。
“好,好……”
她点头,一下一下的。
“罗美娟,您厉害。”
“我斗不过您。”
“但您别后悔。”
“天宇以后,不会再认您这个奶奶。”
“文博也不会再认您这个妈。”
“您就一个人,守着您的钱,过吧!”
她转身就走。
这次没摔门,但关门的动作很重。
砰。
又是一声巨响。
我站在原地,没动。
心脏跳得厉害,但我努力让自己平静。
不生气,不生气。
跟这种人生气,不值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文博。
我接起来。
“妈。”
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很沙哑。
“丽娜是不是去找您了?”
“刚走。”
“她……她跟您吵架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妈,对不起。”
文博说。
“她回来就哭,说您把钱捐了。”
“说您不要天宇了。”
“我劝不住她……”
“你不用劝。”
我说。
“钱是我的,我捐了,就这样。”
“妈,那可是二十六万啊……”
文博的声音在抖。
“您捐给谁不好,捐给学校?”
“那些贫困生跟您有什么关系?”
“您宁可给他们,也不给天宇?”
“天宇是您亲孙子啊……”
我听着文博的话,心里最后一点期待,也灭了。
我以为他会理解。
哪怕不理解,至少会尊重我的决定。
但我想错了。
“文博,妈问你。”
“妈给你的,还少吗?”
文博不说话了。
“一套房,一百八十万。”
“天宇从出生到现在,妈贴补了多少,你算过吗?”
“妈这些年攒的钱,都花在你们身上了。”
“现在妈想自己做回主,不行吗?”
“妈不是不给天宇。”
“妈只是觉得,该给的已经给了。”
“剩下的,妈想给更需要的人。”
文博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挂了。
“妈,您变了。”
他终于说。
“您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以前您最疼天宇,什么好的都给他。”
“现在您宁可把钱给外人,也不给他。”
“我不明白,您到底怎么了?”
“我没怎么。”
我说。
“我只是累了。”
“累了一辈子,想为自己活一次。”
“不行吗?”
文博不说话了。
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,很重,很沉。
“妈,那笔捐款……能退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真的不能?”
“真的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叹。
“好吧。”
文博说。
“既然您决定了,我也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但丽娜那边,我劝不住。”
“她说了,以后不会让天宇见您。”
“您……您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抽。
疼。
真疼。
“文博,天宇是我孙子。”
“您是他奶奶,但丽娜是他妈妈。”
文博的声音很无奈。
“她要是真不让见,我也没办法。”
“您知道她脾气的。”
“她决定的事,谁也改不了。”
我握着手机,手指冰凉。
“所以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文博说。
“妈,我现在很乱。”
“丽娜闹离婚,天宇哭,亲戚们打电话来骂我。”
“我里外不是人。”
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妈,您帮帮我吧……”
“您去跟丽娜道歉,把钱要回来。”
“哪怕要回来一部分也行。”
“这样她就能消气,天宇也能见您。”
“我们这个家,还能维持下去。”
“妈,算我求您了……”
我闭上眼睛。
眼泪流下来。
但没出声。
“文博。”
我开口,声音很稳。
“妈不会道歉。”
“钱也不会要回来。”
“天宇要是真不能见我,那是他的损失,也是我的损失。”
“但不是我的错。”
“是你媳妇的错。”
“如果你连这点都分不清,那这个家,不要也罢。”
文博不说话了。
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。
最后,挂了电话。
嘟嘟的忙音。
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走到阳台上。
天彻底阴下来了。
乌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塌下来。
要下雨了。
也好。
下吧。
把什么都洗干净。
晚上六点,文轩和晓萌来了。
他们买了菜,说要给我做饭。
晓萌下厨,做了三菜一汤。
都是家常菜,但味道很好。
“阿姨,您多吃点。”
晓萌给我夹菜。
“您这几天瘦了。”
“好,好。”
我点头,埋头吃饭。
文轩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
我问。
“妈,我听说……嫂子今天来找您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……她没为难您吧?”
“没有。”
我说。
“她能怎么为难我?”
文轩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我还听说……您把钱捐了?”
“捐了。”
“二十六万?”
“嗯。”
文轩放下筷子。
“妈,您……您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?”
“这是我的事,不用商量。”
我说。
“但那是您的养老钱啊!”
文轩急了。
“您捐那么多,自己怎么办?”
“我还有三十万。”
“三十万够干什么?”
文轩的声音高起来。
“您年纪大了,万一有个病有个灾,三十万撑不了多久!”
“妈,您不能这么冲动!”
我看着文轩。
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和焦急。
心里暖了一下。
“文轩,妈没冲动。”
“妈想得很清楚。”
“这钱,捐了比留着好。”
“留着,有人惦记。”
“捐了,谁也别想。”
文轩不说话了。
他低头,扒了几口饭。
“妈,我知道您是为我好。”
“怕嫂子惦记这笔钱。”
“但您也不能拿自己的养老钱赌气啊。”
“我没赌气。”
我说。
“妈是真的想捐。”
“你哥是老师,他知道那些贫困生多不容易。”
“这钱给他们,能改变很多孩子的命运。”
“比给你嫂子买包买衣服,有意义多了。”
晓萌在旁边轻轻开口。
“阿姨,您做得对。”
“这钱捐得值。”
“那些孩子,会感谢您的。”
我看向晓萌。
这个姑娘,总是这么善解人意。
“晓萌,你不觉得妈傻吗?”
“不觉得。”
晓萌摇头。
“我觉得您很勇敢。”
“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做这样的决定。”
“尤其是……在面对家人的压力下。”
我笑了。
笑得很欣慰。
“好孩子。”
“妈没看错你。”
吃完饭,晓萌去洗碗。
文轩陪我坐在沙发上。
“妈,大哥他……是不是很生气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打电话骂您了?”
“没有。”
我说。
“但他让我去道歉,让我把钱要回来。”
文轩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他怎么能这样?”
“他是您儿子,应该支持您"
"。”
“而不是帮着嫂子逼您。”
“他也有他的难处。”
我叹了口气。
“你嫂子要离婚,要带走天宇。”
“他怕。”
“怕就能逼自己妈?”
文轩的声音很冷。
“妈,您别惯着他。”
“这次您要是让步,以后他更变本加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说。
“所以妈没让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文轩握住我的手。
“妈,您记住,您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我和晓萌,永远站在您这边。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们都陪着您。”
我看着文轩,眼睛又湿了。
“好,妈记住了。”
那天晚上,文轩和晓萌陪我到九点才走。
他们走后,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。
电视开着,但没看进去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想文博,想天宇,想周丽娜。
也想建国。
建国,如果你在,你会支持我吗?
我想你会。
你总说,做人要讲理。
不能因为谁哭谁闹,就妥协。
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。
现在,我按对的做了。
但为什么这么难?
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错了?
难道就因为我老了?
就因为我应该“顾全大局”?
就因为我应该“为了家庭和谐”让步?
我不懂。
真的不懂。
十点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是罗美娟阿姨吗?”
一个年轻的女声,很礼貌。
“我是市一中助学基金会的负责人,姓陈。”
“陈老师您好,有事吗?”
“是这样的,我们收到您的一笔捐款,二十六万。”
陈老师说。
“金额比较大,我们想跟您确认一下。”
“另外,我们想问问您,愿不愿意来学校参加我们的捐赠仪式?”
“捐赠仪式?”
“对,下周五。”
陈老师说。
“我们想邀请您来,跟孩子们见个面。”
“让他们亲口对您说声谢谢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
“陈老师,仪式我就不去了。”
“钱你们收好,用在孩子们身上就行。”
“那怎么行?”
陈老师说。
“您捐了这么多钱,我们一定要当面感谢您。”
“而且,孩子们也很想见见您。”
“他们想知道,是谁在帮助他们。”
“您就过来一趟吧,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好吧。”
“那就下周五。”
“太好了!”
陈老师很高兴。
“具体时间和地点,我稍后发短信给您。”
“谢谢您,罗阿姨。”
“您是个好人。”
挂了电话,我握着手机,心里五味杂陈。
好人。
这个词,好久没听人说了。
在家人眼里,我是个“偏心眼”。
是个“狠心的奶奶”。
是个“自私的母亲”。
但在陌生人眼里,我是个好人。
真是讽刺。
下周五。
也好。
去看看那些孩子。
看看那些,真正需要帮助的人。
也许,能让我心里好受点。
第二天,短信来了。
“罗阿姨,捐赠仪式定于下周五上午十点,在市一中礼堂。”
“请您提前半小时到,我们在校门口接您。”
“再次感谢您的善举。”
我回复。
“好的,我会准时到。”
放下手机,我开始想,那天穿什么。
不能太随便,也不能太隆重。
得体就好。
就像建国说的,做人要得体。
想到建国,我又想起他走的那天。
他拉着我的手说:“美娟,以后这个家,就靠你了。”
“你要把两个孩子带大,让他们成家立业。”
“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别太累,别太委屈。”
“该硬气的时候,得硬气。”
当时我哭得不行,根本没听进去。
现在想想,他早就看透了。
看透了这个家,迟早会有这么一天。
所以他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。
可惜,我没听懂。
或者说,听懂了,但做不到。
现在,我终于做到了。
硬气了一回。
但代价是,可能要失去大儿子,失去孙子。
值吗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我不后悔。
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还会这么做。
因为,这是对的。
对的事,就要坚持。
哪怕所有人都反对。
也要坚持。
这是建国教我的。
也是生活教我的。
下午,我去银行办了张新卡。
把剩下的六十万,转进去。
三十万一张卡,给文轩。
三十万一张卡,自己留着。
办完出来,天晴了。
阳光照在身上,暖暖的。
我慢慢走回家。
路上,看见一个老太太在路边卖菜。
菜很新鲜,但没什么人买。
我走过去,买了一兜青菜。
“阿姨,您这么大年纪还出来卖菜?”
我问。
“没办法,儿子不孝顺,只能自己挣点。”
老太太说。
“您儿子呢?”
“死了。”
老太太说得很平静。
“就当没生过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阿姨,您……”
“没事,习惯了。”
老太太摆摆手。
“人啊,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”
“儿子也好,孙子也好,都是靠不住的。”
“最后能靠的,只有自己。”
她看着我,笑了。
“姑娘,你还年轻,要早点想明白。”
“别像我,老了才后悔。”
我接过菜,给了她一张五十的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
“那怎么行?”
老太太要找我钱。
“拿着吧。”
我说。
“就当是……我买了个教训。”
老太太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
“姑娘,你是个好人。”
又是好人。
我笑了。
“谢谢。”
拎着菜回家,脑子里一直回响着老太太的话。
“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”
是啊。
靠谁呢?
靠儿子?儿子有自己的家。
靠孙子?孙子还小。
靠亲戚?亲戚只会说风凉话。
最后能靠的,只有自己。
和手里的钱。
所以,我没错。
把钱捐了,没错。
把钱留给文轩,没错。
把钱自己留着,没错。
我谁都不欠。
谁也别想道德绑架我。
回到家,我把菜放进冰箱。
然后给文轩打电话。
“文轩,晚上来家里一趟。”
“有事吗妈?”
“嗯,有事。”
“好,我下班就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我开始准备晚饭。
炖了汤,炒了菜。
等文轩来。
六点半,文轩来了。
晓萌也来了。
“阿姨,我们又来蹭饭了。”
晓萌笑着说。
“欢迎,天天来都行。”
我说。
吃饭时,我把两张卡拿出来。
一张推给文轩。
“文轩,这张卡里有三十万。”
“你拿着,和晓萌买套房。”
“付个首付,够不够?”
文轩愣住了。
“妈,这钱我不能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是您的养老钱。”
文轩把卡推回来。
“我和晓萌可以自己攒钱。”
“您留着,我们才安心。”
“拿着。”
我坚持。
“妈说了给你,就是给你。”
“你们年轻,用钱的地方多。”
“妈老了,用不了多少钱。”
“三十万养老,够了。”
文轩还要推辞,晓萌按住他的手。
“文轩,阿姨的心意,我们收下吧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“没有但是。”
晓萌看着我。
“阿姨,这钱我们收下。”
“但我们不会白拿。”
“以后,我们每个月给您三千块生活费。”
“您要是不要,这钱我们也不收。”
我看着晓萌,心里感动得不行。
“好孩子,妈不要你们的钱。”
“你们刚结婚,用钱的地方多。”
“这钱你们留着,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。”
晓萌眼圈红了。
“阿姨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
我拍拍她的手。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“卡你们收好,密码是文轩生日。”
文轩握着卡,手在抖。
“妈,谢谢您。”
“傻孩子,跟妈客气什么。”
我说。
“只要你过得好,妈就高兴。”
那天晚上,文轩和晓萌陪我聊到很晚。
他们说了很多以后的打算。
买房,装修,生孩子。
我听着,笑着。
心里很踏实。
至少,我还有一个小儿子。
还有一个懂事的准儿媳。
这就够了。
真的。
送走他们,我收拾碗筷。
手机又震了。
是家族群。
周丽娜又发消息了。
这次是一张天宇的照片。
孩子在医院,手上扎着针,哭得稀里哗啦。
配文:“孩子又发烧了,在医院输液,心疼死了【心碎】”
下面一堆人问情况。
周丽娜回复:“可能是昨天被气着了,孩子免疫力低。”
“有些人啊,只顾自己痛快,根本不管孩子死活。”
这话,明显是说给我听的。
我看着照片里的天宇。
心像被针扎一样疼。
但我没回复。
关掉手机,睡觉。
眼不见,心不烦。
就这样吧。
周五早上,我起得很早。
特意挑了件素色的衬衫,黑色裤子。
头发梳整齐,还化了点淡妆。
镜子里的人精神了不少,眼神也比前几天清亮。
九点半出门,打车去市一中。
路上有点堵,但我到得还算早。
学校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,戴着眼镜,很斯文。
“是罗阿姨吗?”
她迎上来,笑着问。
“我是基金会的陈老师,昨天跟您通过电话的。”
“陈老师您好。”
我握了握她的手。
“仪式快开始了吧?”
“还有一会儿,我先带您去休息室。”
陈老师引我进校门。
校园很大,教学楼是新的,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。
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罗阿姨,您捐的那笔钱,真的帮了大忙。”
陈老师边走边说。
“我们学校有不少贫困生,家里条件很困难。”
“有的孩子连学费都交不起。”
“有的孩子每天就吃一顿饭。”
“您这笔钱,可以资助二十多个孩子,完成高中学业。”
我听着,心里沉甸甸的。
“孩子们……都很苦吧?”
“苦,但都很争气。”
陈老师说。
“这些孩子,成绩都很好。”
“他们知道,读书是唯一的出路。”
“所以特别努力。”
“您这笔钱,给了他们希望。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
心里那点纠结和难过,慢慢散去了。
至少,这钱花得值。
休息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。
都是这次捐款的爱心人士。
有企业老板,有退休干部,还有几个年轻人。
大家互相打招呼,都很客气。
十点整,仪式开始。
礼堂里坐满了学生,前排是受资助的孩子。
一个个穿着校服,坐得笔直,眼神干净又认真。
主持人介绍来宾,念到我的名字时,我站起来。
孩子们鼓掌,掌声很热烈。
我坐下,手心有点出汗。
接着是学校领导讲话,基金会负责人讲话。
然后,是受资助学生代表发言。
一个瘦瘦的男孩走上台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。
“各位叔叔阿姨,老师同学们,大家好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抖,但很清晰。
“我是高三一班的李想。”
“家里只有妈妈一个人,靠打零工供我上学。”
“去年妈妈生病住院,我差点辍学。”
“是助学基金帮我交了学费,给了我生活费。”
“让我能继续读书。”
“今天,我想对所有的捐助人说一声谢谢。”
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你们,给了我们这些穷孩子一个机会。”
“我们一定会好好学习,考上大学。”
“将来有能力了,也去帮助别人。”
“把这份爱心传递下去。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
我看见前排有几个孩子在抹眼泪。
我的眼睛也湿了。
这就是我的二十六万。
能改变二十多个孩子的命运。
值。
真值。
仪式结束后,陈老师带我去见那几个受资助的孩子。
他们围着我,一口一个“罗奶奶”,叫得很甜。
“罗奶奶,谢谢您。”
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说。
“我以后想当医生,治好像我爸爸那样的病人。”
“好孩子,加油。”
我拍拍她的肩。
“罗奶奶,我想当老师。”
另一个男孩说。
“像陈老师那样,帮助更多学生。”
“好,好。”
我点头,心里暖得不行。
离开学校时,陈老师送我到门口。
“罗阿姨,真的谢谢您。”
她说。
“这些孩子,会记住您的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我说。
“能帮到他们,我也很高兴。”
打车回家,一路上心情都很好。
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。
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。
到家门口,刚下车,就看见周丽娜站在楼下。
她抱着胳膊,脸色很难看。
“妈。”
她开口,声音很冷。
“您去哪儿了?”
“去学校了。”
我说。
“参加捐赠仪式。”
周丽娜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仪式?捐了二十六万,就为了听几句谢谢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
我说。
“那些孩子很懂事,值得帮。”
“懂事?”
周丽娜笑了。
“别人家的孩子懂事,您就帮着。”
“自己家的孙子,您就不管了?”
“天宇昨天又发烧了,您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我说。
“你在群里发了照片。”
“知道您还不来看看?”
周丽娜的声音高起来。
“孩子烧到三十九度,在医院躺了两天!”
“您这个当奶奶的,问过一句吗?”
“问过。”
我说。
“我给你打过电话,你说不用我来。”
“我是怕您累着!”
周丽娜说。
“但您也不能真不来啊!”
“天宇一直在问,奶奶怎么不来看我。”
“我怎么回答?我说奶奶忙着给别的孩子捐钱,没空看你?”
我看着她。
“丽娜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您把那二十六万要回来!”
周丽娜直截了当。
“哪怕要回来一半也行!”
“天宇马上要上学了,用钱的地方多。”
“您捐给外人,不如留给孙子!”
“不可能。”
我说。
“钱已经捐了,要不回来了。”
“那就再捐回来!”
周丽娜说。
“我去学校闹!我去找媒体!”
“我让他们把钱退回来!”
“你敢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要是敢去学校闹,我就敢去你们银行闹。”
“我说到做到。”
周丽娜的脸色又变了。
她咬着牙,眼神像刀子。
“妈,您非要逼死我们吗?”
“是你在逼我。”
我说。
“丽娜,适可而止吧。”
“这些年,我给你的不少了。”
“现在我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,你就不能放过我吗?”
“放过您?”
周丽娜笑了,笑得很讽刺。
“那谁放过我?”
“天宇上学要钱,换房子要钱,以后上补习班也要钱!”
“我一个月就那点工资,文博也是死工资!”
“我们不靠您,靠谁?”
“靠你们自己。”
我说。
“你们是孩子的父母,该你们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我老了,帮不动了。”
“您帮不动?”
周丽娜往前走一步,逼到我面前。
“您帮文轩就有钱,帮我们就没钱?”
“文轩是您儿子,文博就不是了?”
“天宇是您孙子,那些贫困生就是您亲人了?”
“妈,您偏心偏得也太明显了吧!”
我看着她的歇斯底里,心里一片冰凉。
“丽娜,我给文博的,比给文轩的多得多。”
“一套一百八十万的房子,五年的贴补。”
“这些你都忘了吗?”
“我没忘!”
周丽娜说。
“但那是您应该给的!”
“奶奶给孙子花钱,不是天经地义吗?”
“妈妈给儿子房子,不是应该的吗?”
“您现在跟我说这些,有意思吗?”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累。
很累很累。
跟这种人讲道理,永远讲不通。
她只会觉得自己有理。
全世界都欠她的。
“行。”
我说。
“你说天经地义,那就天经地义吧。”
“但现在,我的钱,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。”
“你再闹,也没用。”
周丽娜死死盯着我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好,好。”
“罗美娟,您真行。”
“从今天起,我没您这个婆婆。”
“天宇也没您这个奶奶。”
“您一个人过吧!”
她转身就走。
高跟鞋踩在地上,哒哒哒,像在发泄怒气。
我看着她走远,然后慢慢上楼。
开门,进屋,关上门。
靠在门上,深呼吸。
不生气,不生气。
跟这种人生气,不值。
手机响了。
是文轩。
“妈,捐赠仪式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
我说。
“孩子们都很懂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文轩顿了顿。
“妈,刚才嫂子是不是又去找您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晓萌听她同事说的,说嫂子在银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。”
“还说要请假去学校闹。”
“我赶紧给您打电话。”
文轩的声音很急。
“妈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我说。
“她不敢去学校闹。”
“我手里有她的把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文轩松了口气。
“妈,您别理她。”
“她就是看您心软,好欺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说。
“妈现在心硬了。”
“硬了好。”
文轩说。
“对付这种人,就得硬气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发呆。
心里那点轻松,又没了。
周丽娜不会善罢甘休的。
她一定会想办法闹。
我得做好准备。
下午,门铃又响了。
这次是文博。
他一个人来的,没带孩子。
“妈。”
他站在门口,脸色憔悴。
“进吧。”
我说。
他进来,在沙发上坐下。
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绞得很紧。
“妈,丽娜又跟您吵架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文博说。
“我劝不住她。”
“你不用劝。”
我说。
“你管好你自己就行。”
文博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妈,那二十六万……真的不能要回来了?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一点可能都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文博叹了口气。
“妈,您知道吗?丽娜因为这个事,要跟我离婚。”
“她说我要是要不回钱,就离婚。”
“她说她不想跟一个没用的男人过。”
我听着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
“那你怎么想?”
“我不想离婚。”
文博说。
“天宇还小,不能没有完整的家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爱丽娜。”
“虽然她脾气不好,但我爱她。”
我看着大儿子。
看着他眼里的痛苦和挣扎。
心里有点疼,但更多的是失望。
“文博,爱一个人,不是纵容她。”
“而是要告诉她,什么是对的,什么是错的。”
“你媳妇现在做的,是错的。”
“你不但不纠正,还帮她一起错。”
“这不是爱,这是害。”
文博不说话了。
他低着头,肩膀塌着。
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妈,我知道她错了。”
“但我不敢说。”
“我一说,她就闹。”
“我受不了。”
“那就受着。”
我说。
“这是你的选择。”
“你不能因为你受不了,就来逼你妈。”
“这对我不公平。”
文博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妈,那您对我公平吗?”
“您给文轩三十万,给那些贫困生二十六万。”
“给天宇什么?”
“一套旧房子?还是那些不值钱的玩具?”
“天宇是您孙子,您就不能为他想想?”
我看着文博。
突然觉得很陌生。
这还是我儿子吗?
还是那个小时候抱着我说“妈妈我爱你”的文博吗?
“文博,我给过你们一套房。”
“一百八十万。”
“你忘了?”
“我没忘。”
文博说。
“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现在房价涨了,那套房不够住了。”
“我们想换大的,有错吗?”
“没错。”
我说。
“但那是你们的事,不是我的事。”
“我给了你们一套房,已经尽了我做母亲的责任。”
“剩下的,该你们自己努力。”
“而不是盯着我的口袋。”
文博看着我,眼神从失望变成怨恨。
“妈,您变了。”
“您变得自私了。”
“您只想着自己,不管我们死活。”
“如果我们过得不好,您就高兴了?”
我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神很平静。
“文博,你走吧。”
“妈累了。”
文博站起来,看着我。
“妈,这是我最后一次求您。”
“您把那二十六万要回来,哪怕要回来十万也行。”
“给天宇存个教育基金。”
“这样丽娜就能消气,我们这个家还能维持下去。”
“您要是不同意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以后,我就当没您这个妈。”
“天宇也没您这个奶奶。”
“我们各过各的。”
我看着大儿子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钱我不会要回来。”
“你要是不认我这个妈,我也没办法。”
“但我告诉你,我没错。”
“错的是你媳妇,是你。”
“你们现在不认我,以后会后悔的。”
文博笑了,笑得很苦。
“后悔?”
“妈,该后悔的是您。”
“等您老了,动不了了,看谁伺候您。”
“文轩吗?他也有自己的家。”
“到时候您就知道,谁才是真的对您好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门关上了。
很轻的一声。
但比摔门更让我心寒。
我坐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。
脑子里空空的。
什么也没有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手机响了。
是陈老师。
“罗阿姨,没打扰您吧?”
“没有,陈老师有事吗?”
“是这样的,今天有个女人来学校,说要找您。”
“说您捐的那笔钱是家庭共同财产,您没权利捐。”
“要我们退回去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周丽娜还真去了。
“她闹了吗?”
“没有,被我们保安拦住了。”
陈老师说。
“我们跟她解释了,捐款是个人行为,只要钱是合法的,我们就有权接收。”
“但她不听,说要找媒体曝光。”
“罗阿姨,您家里……是不是有什么矛盾?”
我叹了口气。
“陈老师,对不起,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“那女人是我大儿媳。”
“因为这笔钱的事,跟我闹翻了。”
“她要是再去闹,你们就直接报警。”
“别怕影响不好。”
陈老师沉默了一下。
“罗阿姨,您别担心。”
“我们会处理好的。”
“只是……您自己要小心。”
“这种家庭矛盾,最伤人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说。
“谢谢您,陈老师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,浑身发冷。
周丽娜真敢去学校闹。
她真敢。
那我也不客气了。
我拿起手机,给文轩打电话。
“文轩,帮我个忙。”
“妈,什么事?”
“你去银行,找周丽娜的领导。”
“把我这些年给他们的转账记录,打印出来。”
“告诉他们,周丽娜为了要钱,去学校闹事。”
“影响很坏。”
“让他们管管自己的员工。”
文轩愣了一下。
“妈,您真要这么做?”
“要。”
我说。
“她敢闹,我就敢反击。”
“这次,我绝不退让。”
文轩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,妈,我支持您。”
“我这就去。”
放下手机,我走到阳台上。
天阴下来了。
又要下雨了。
但我心里很平静。
像暴风雨前的平静。
这一次,我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。
不能再拖了。
拖下去,对谁都不好。
一个小时后,文轩打来电话。
“妈,办好了。”
“银行领导很重视,说会找周丽娜谈话。”
“让她注意影响。”
“还说要给她处分。”
“好。”
我说。
“谢谢你,文轩。”
“妈,您别客气。”
文轩说。
“这都是她自找的。”
“对了,妈,晓萌说,她想搬过来陪您住几天。”
“怕您一个人心情不好。”
“不用。”
我说。
“妈没事。”
“你们忙你们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真的不用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妈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“那好吧。”
文轩说。
“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回到客厅。
打开电视,随便按了个频道。
但没看进去。
脑子里全是周丽娜去学校闹的画面。
她真敢。
真敢。
那就别怪我狠心。
晚上,周丽娜果然打来电话。
“罗美娟!”
她的声音尖得刺耳。
“你让文轩去银行告我?!”
“是又怎样?”
我说。
“你先去学校闹的。”
“我去学校怎么了?那钱本来就不该捐!”
“该不该捐,我说了算。”
“你说了算?你凭什么说了算?!”
周丽娜几乎是在吼。
“那钱是赵家的!不是你一个人的!”
“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,钱就是我的。”
我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你再闹,我就让你在银行待不下去。”
“你以为我怕你?!”
周丽娜说。
“大不了我不干了!”
“但你也别想好过!”
“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,你是个什么样的婆婆!”
“什么样的奶奶!”
“随你。”
我说。
“我不在乎。”
“你……”
周丽娜气得说不出话。
最后,她挂了电话。
挂得很用力。
我放下手机,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
为什么一家人,要闹到这种地步?
我不知道。
真的不知道。
第二天,文博又来了。
这次他带着天宇。
孩子看见我,跑过来抱住我的腿。
“奶奶!”
他奶声奶气地叫。
我的心一下子软了。
“天宇,来,奶奶抱。”
我抱起他,亲了亲他的小脸。
“想奶奶了吗?”
“想!”
天宇搂着我的脖子。
“妈妈不让来,说奶奶坏。”
我的心里一疼。
“奶奶不坏。”
“奶奶对天宇最好了。”
“嗯!”
天宇用力点头。
“天宇也喜欢奶奶!”
文博站在门口,脸色复杂。
“妈。”
他叫了一声。
“进吧。”
我说。
他进来,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妈,丽娜被银行处分了。”
“扣了这个月奖金,还要写检查。”
“她气疯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说。
“我故意的。”
文博看着我,眼神很痛。
“妈,您非要这样吗?”
“非要闹得家破人亡吗?”
“不是我闹。”
我说。
“是她先闹的。”
“她去学校闹,影响很坏。”
“我这是正当防卫。”
文博不说话了。
他低头看着地面,很久才开口。
“妈,我求您了。”
“放过丽娜吧。”
“她脾气是不好,但心眼不坏。”
“您这样逼她,她会崩溃的。”
“崩溃?”
我看着文博。
“她崩溃,你就心疼。”
“那你妈崩溃的时候,你心疼过吗?”
文博愣住了。
“妈,您……”
“我也崩溃过。”
我说。
“在你爸走的时候。”
“在你们兄弟俩打架的时候。”
“在你结婚要房子的时候。”
“在你媳妇逼我的时候。”
“我崩溃过很多次。”
“但我不敢说,不敢哭。”
“因为我是妈,我得撑着。”
“现在,我不想撑了。”
“我累了。”
文博的眼泪掉下来。
他捂住脸,肩膀在抖。
“妈,对不起……”
“现在说对不起,晚了。”
我说。
“文博,你走吧。”
“带着天宇走。”
“以后,别再来了。”
文博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
“妈,您真不要我们了?”
“不是我不要你们。”
我说。
“是你们不要我。”
“在你们心里,钱比我重要。”
“房子比我重要。”
“你们媳妇的话,比我重要。”
“那我还留着干什么?”
“等着被你们气死吗?”
文博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扑通一声,跪下了。
“妈,我错了……”
“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“您原谅我……”
天宇被他吓到了,哇的一声哭起来。
“爸爸,爸爸……”
我抱起天宇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“不哭,天宇不哭。”
然后看向文博。
“起来。”
“我不起!”
文博摇头。
“您不原谅我,我就不起!”
我看着大儿子。
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。
心里又疼又恨。
“文博,你是男人。”
“男人要有担当。”
“错了就是错了,跪着有什么用?”
“起来!”
我的声音很厉。
文博慢慢站起来,脸上全是泪。
“妈,我该怎么办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说。
“你自己想。”
“想清楚了,再来找我。”
“现在,带着天宇走吧。”
文博看着我,很久很久。
最后,他抱起天宇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,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有痛,有悔,有不舍。
但有什么用?
门关上了。
我把天宇落下的玩具捡起来,放在茶几上。
然后坐到沙发上,发了一下午的呆。
天黑了,我也没开灯。
就这么坐着。
像个雕塑。
直到手机铃声把我拉回现实。
是文轩。
“妈,您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
文轩说。
“我和晓萌在您楼下,带了饭。”
“您开门。”
我去开门。
文轩和晓萌拎着饭盒进来。
“阿姨,快趁热吃。”
晓萌把饭菜摆好。
我坐下,拿起筷子,却吃不下。
“妈,您怎么了?”
文轩问。
“是不是大哥又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我说。
“吃饭吧。”
文轩和晓萌对视一眼,没再问。
我们安静地吃完饭。
晓萌去洗碗。
文轩陪我坐着。
“妈,您别难过。”
他说。
“大哥他会想明白的。”
“但愿吧。”
我说。
“但妈不抱希望了。”
文轩握住我的手。
“妈,您还有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拍拍他的手。
“妈知道。”
转眼一个月过去了。
日子过得平静,但也空荡。
文博和周丽娜没再联系我。
家族群我也退了,眼不见为净。
文轩和晓萌每周来看我两三次,陪我吃饭,聊天。
但我知道,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。
那天下午,我去了老年大学。
报了书法班和摄影班。
教室很大,坐满了老人。
老师是个六十多岁的退休教师,教得很耐心。
“罗阿姨,您这笔握得不对。”
“要这样,手腕用力,不是手指用力。”
我学得很认真。
一横一竖,一撇一捺。
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,但老师总说“有进步”。
摄影班更有意思。
老师教我们怎么用手机拍照。
怎么构图,怎么调光。
我第一次知道,手机还能拍出这么好看的照片。
“罗阿姨,您这张拍得好。”
老师指着我的照片说。
“光影抓得准,有感觉。”
我笑了。
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。
放学后,几个老姐妹约我去公园散步。
“美娟,你最近气色好多了。”
王姐说。
她比我大两岁,老伴走得早,一个人住。
“是啊,以前总看你愁眉苦脸的。”
李姐也说。
“现在会笑了。”
“人嘛,总要自己想开。”
我说。
“想不开,苦的是自己。”
“说得对。”
王姐拍拍我的肩。
“咱们这个年纪,就该为自己活。”
我们沿着湖边散步。
夕阳西下,湖面泛着金光。
我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。
照片里,夕阳,湖水,还有老姐妹们的笑脸。
很美。
我发到朋友圈,配文:“夕阳无限好。”
很快,文轩点了赞。
评论:“妈,拍得真好看。”
我回复:“老师教得好。”
过了一会儿,晓萌也评论了。
“阿姨,周末我们去看您,教教我们怎么拍。”
我回复:“好。”
放下手机,心里暖洋洋的。
原来生活可以这样过。
不用围着孩子转,不用操心这个操心那个。
就为自己活。
挺好。
周末,文轩和晓萌来了。
他们领了证,没办婚礼,旅行结婚去了趟三亚。
照片里,两个人笑得灿烂。
“阿姨,这是给您的礼物。”
晓萌递给我一个盒子。
打开,是一条丝巾。
淡紫色的,很衬我的肤色。
“真好看。”
我说。
“喜欢吗?”
“喜欢。”
“我帮您戴上。”
晓萌把丝巾系在我脖子上,打了个漂亮的结。
“阿姨,您戴着真好看。”
“是啊妈,年轻了十岁。”
文轩也说。
我笑了。
“就你们嘴甜。”
那天,晓萌下厨,做了几个菜。
我们三个人,吃得开心。
“妈,我和晓萌看中一套房子。”
文轩说。
“首付刚好三十万,月供我们还得起。”
“离您这儿也不远,开车二十分钟。”
“真的?”
我很高兴。
“那太好了。”
“等房子装修好了,您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。”
晓萌说。
“不用不用。”
我赶紧摆手。
“你们小两口过二人世界,我去凑什么热闹。”
“妈,您一个人住,我们不放心。”
文轩说。
“是啊阿姨,您搬过来,我们也好照顾您。”
晓萌也说。
我看着他们,心里感动。
“再说吧。”
“等你们装修好,我去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文轩点头。
“那您一定要来。”
吃完饭,晓萌去洗碗。
文轩陪我坐在阳台上。
“妈,大哥那边……还是没消息?”
“没有。”
我说。
“他不联系我,我也不联系他。”
“这样也好,清静。”
文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妈,天宇他……”
“别提孩子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提了,心里难受。”
文轩不说话了。
他握住我的手。
“妈,对不起。”
“要不是因为我,您和大哥也不会闹成这样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
我拍拍他的手。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是妈没教育好你哥。”
“也是妈太纵容你嫂子。”
“现在这样,也好。”
“大家都冷静冷静。”
文轩点点头,但眼神里还是担忧。
我知道他担心什么。
担心我和文博真的一刀两断。
担心天宇再也见不到奶奶。
但有些事,强求不来。
顺其自然吧。
日子一天天过。
我上了老年大学,参加了社区合唱团。
每周去公园唱歌,爬山,认识了不少新朋友。
脸色红润了,笑容也多了。
有时候照镜子,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年轻了。
那天在菜市场,碰到一个老邻居。
“美娟,好久不见,气色真好啊。”
“是啊,最近挺闲的。”
“听说你大儿子一家搬走了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搬走了?搬哪儿去了?”
“你不知道?”
老邻居也很惊讶。
“他们卖了你给的那套房,换了个大平层。”
“就在那个新楼盘,叫什么来着……”
她说了个名字。
我听过那个楼盘,很贵,均价四万多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这个月。”
老邻居说。
“我还以为你知道呢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说。
“他们没跟我说。”
老邻居看我脸色不对,赶紧岔开话题。
“哎呀,搬走也好,离你近点,方便照顾你。”
我没接话。
心里像堵了块石头。
卖房,换大平层。
这么大的事,我居然一点不知道。
也是,他们怎么会告诉我。
在他们眼里,我已经是外人了。
回到家,我给文轩打电话。
“你哥卖房了,你知道吗?”
文轩沉默了几秒。
“听说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上个月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妈,我怕您难过。”
文轩说。
“大哥他们……确实做得过分了。”
“但您知道了又能怎样?”
“跟他们吵?跟他们闹?”
“您现在过得好好的,别管他们了。”
我握着手机,说不出话。
是啊,知道了又能怎样?
他们已经不认我了。
我还管他们干什么?
“妈,您别多想。”
文轩说。
“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。”
“您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。”
“嗯。”
我应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
坐在沙发上,发了很久的呆。
心里那点难过,慢慢变成了释然。
算了。
真的算了。
他们卖房也好,换大平层也好。
都跟我没关系了。
我有我的生活。
这就够了。
中秋节快到了。
社区组织活动,教我们做月饼。
我去了,学得很认真。
豆沙馅,莲蓉馅,蛋黄馅。
我做了好多,打算给文轩和晓萌一些。
剩下的,自己吃。
做月饼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是文博。
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犹豫了很久,还是接了。
“妈。”
文博的声音很轻,带着试探。
“嗯。”
“您……您最近好吗?”
“挺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一阵沉默。
“妈,中秋节快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和丽娜……想带天宇去看您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妈,天宇想您了。”
文博说。
“他总问,奶奶为什么不来看我了。”
“我说奶奶忙。”
“但我知道,他不是真的相信。”
我的心一紧。
“天宇……他还好吗?”
“挺好的,就是老念叨您。”
文博顿了顿。
“妈,以前的事,是我不对。”
“丽娜也知道错了。”
“您能……原谅我们吗?”
我握着手机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文博,有些事,不是一句原谅就能解决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文博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但我们……我们毕竟是一家人。”
“天宇不能没有奶奶。”
“我也不能没有妈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文博小时候的样子。
他第一次叫妈妈的样子。
他结婚时,穿着西装,笑得灿烂的样子。
还有天宇,软软的小手搂着我的脖子,叫我奶奶的样子。
心,一点点软了。
“妈,您不说话,我就当您同意了。”
文博说。
“中秋节晚上,我们过去。”
“您看行吗?”
我睁开眼,看着窗外。
天很蓝,云很白。
“来吧。”
我说。
“但就吃饭,别说别的。”
“好!好!”
文博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。
“谢谢妈!”
“那我们晚上六点到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心里乱糟糟的。
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。
但孩子想来,就让他来吧。
毕竟,是亲生的。
中秋节那天,我早早起来。
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菜。
排骨,虾,鱼,还有天宇爱吃的鸡翅。
忙了一下午,做了满满一桌子。
六点,门铃准时响了。
我开门。
文博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盒月饼。
周丽娜站在他身后,牵着小天宇。
“奶奶!”
天宇看见我,一下子扑过来。
我蹲下,抱住他。
“天宇,想奶奶了吗?”
“想!”
天宇搂着我的脖子。
“奶奶为什么不来看我?”
“奶奶忙。”
我摸着他的头。
“以后奶奶经常去看你,好不好?”
“好!”
周丽娜走上前,把手里的水果递过来。
“妈,中秋快乐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不自然。
“进来吧。”
我说。
他们进来,换了鞋。
文博把月饼放在桌上。
“妈,这是丽娜单位发的,您尝尝。”
“好。”
周丽娜站在客厅中央,有点局促。
“妈,需要帮忙吗?”
“不用,都做好了。”
我说。
“洗洗手,吃饭吧。”
饭桌上,气氛有点尴尬。
文博一直给天宇夹菜,周丽娜低头吃饭。
我不说话,他们也就不说话。
只有天宇叽叽喳喳,说幼儿园的事。
“奶奶,我们老师教我们唱歌了。”
“哦?唱的什么?”
“月亮代表我的心!”
天宇说着就唱起来。
“你问我爱你有多深,我爱你有几分……”
奶声奶气的,跑调跑得厉害。
但我笑了。
文博也笑了。
周丽娜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也笑了。
气氛缓和了一点。
吃完饭,周丽娜主动收拾碗筷。
“妈,我来洗碗。”
“不用,放着吧。”
我说。
“我来。”
她坚持。
我看着她进了厨房,没再拦。
文博陪天宇在客厅玩积木。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们。
心里有点酸,也有点暖。
洗好碗,周丽娜走出来。
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“妈。”
她走到我面前,把信封递过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您打开看看。”
我接过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份存单。
存了五万,户名是赵天宇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添了一万,凑了五万。”
我说。
“给天宇存的教育基金。”
周丽娜愣住了。
文博也愣住了。
“妈,您……”
“丽娜。”
我打断她。
“妈不是偏心,也不是不爱天宇。”
“但妈有两个儿子,得公平。”
“文轩结婚,我一分钱不给,我对不起他爸。”
“这五万不多,是我一点心意。”
“以后天宇上学有什么需要,只要妈有能力,一定帮。”
“但前提是,你不能替妈做决定。”
“妈的东西,妈自己说了算。”
周丽娜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她捂住嘴,肩膀在抖。
“妈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我太贪心了……”
“我总觉得您什么都该给我们……”
“我忘了您也是人,也会累,也需要被尊重……”
文博走过来,搂住她的肩。
眼睛也红了。
“妈,是我们不对……”
“我们不该逼您……”
“不该让您为难……”
我看着他们,心里那块石头,终于落地了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我说。
“以后,常回家吃饭。”
“妈还给你们做红烧肉。”
天宇跑过来,抱住我的腿。
“奶奶,你不生气了吗?”
“奶奶不生气。”
我抱起他。
“奶奶最喜欢天宇了。”
“那奶奶以后还给我做红烧肉吗?”
“做,天天做。”
天宇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像月牙。
周丽娜擦干眼泪,走到我面前。
“妈,这钱我们不能要。”
“您留着养老。”
“拿着吧。”
我说。
“这是我给天宇的。”
“跟给你们的不一样。”
周丽娜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有愧疚,有感激,也有释然。
“妈,谢谢您。”
“一家人,不说谢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待到很晚才走。
走的时候,天宇已经睡着了。
文博抱着他,周丽娜拎着包。
“妈,我们走了。”
“嗯,路上小心。”
“您早点休息。”
“好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他们的车开走。
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不见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我回到客厅,拿起茶几上建国的照片。
“建国,我今天做了件事,你可能觉得我狠心。”
“但我觉得,我做对了。”
“孩子们长大了,该学会什么叫分寸,什么叫尊重。”
“我把房子卖了,但把家留住了。”
“你在那边,放心吧。”
照片里的建国,笑得很温和。
像在说,美娟,你做得对。
我把照片抱在怀里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但这次,不是难过。
是解脱。
第二天,文轩和晓萌来了。
“妈,听说大哥他们昨天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样?没吵架吧?”
“没有。”
我说。
“挺好的。”
文轩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妈,我和晓萌的房子定下来了。”
“下周签合同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文轩拿出手机,给我看户型图。
“两室一厅,八十平,够住了。”
“离您这儿开车十五分钟。”
“以后我们常来看您。”
我看着户型图,心里高兴。
“好,好。”
“妈,等房子装修好了,您搬过来住。”
晓萌说。
“我们给您留了房间。”
“不用……”
“妈,您就别推辞了。”
文轩握住我的手。
“我和晓萌都商量好了。”
“您一个人住,我们不放心。”
“搬过来,我们也好照顾您。”
我看着他们,心里暖得化不开。
“好,妈答应你们。”
“等你们装修好,妈就搬过去。”
“太好了!”
文轩和晓萌相视一笑。
那笑容,像阳光一样灿烂。
三个月后,文轩的房子装修好了。
我去看了。
很温馨,很舒服。
我的房间朝南,阳光很好。
“妈,喜欢吗?”
“喜欢。”
我说。
“特别喜欢。”
搬家那天,文轩和晓萌都来了。
文博和周丽娜也来了。
还带着天宇。
“奶奶,你要搬新家了吗?”
“是啊。”
“那我可以来玩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
我摸摸他的头。
“随时欢迎。”
周丽娜帮我收拾东西,动作很轻。
“妈,这个相框要带吗?”
“带。”
“这个花瓶呢?”
“也带。”
我们像真正的母女,一边收拾,一边聊天。
“妈,您这盆绿萝长得真好。”
“是啊,养了三年了。”
“我帮您搬下去。”
“好。”
东西不多,一趟就搬完了。
新家里,文轩和晓萌已经准备好了饭菜。
“庆祝妈乔迁新居!”
文轩举杯。
我们都举杯。
“祝妈健康快乐!”
“祝奶奶健康快乐!”
天宇也举着他的果汁杯。
我笑了,喝了一口酒。
酒很甜,心里更甜。
晚上,文博一家走了。
文轩和晓萌陪我坐在新家的阳台上。
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。
“妈,您后悔吗?”
文轩问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卖房,后悔捐钱,后悔跟大哥闹翻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不后悔。”
“虽然过程很难,但结果是好的。”
“你们长大了,懂事了。”
“我也学会了为自己活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晓萌靠在我肩上。
“阿姨,您真勇敢。”
“我要向您学习。”
“学什么?”
“学您怎么活出自己。”
我笑了。
“你还年轻,不用学我。”
“你有你自己的路。”
“但您是我的榜样。”
晓萌说。
“以后我当了妈妈,也要像您一样。”
“该硬气的时候硬气,该柔软的时候柔软。”
我看着这个姑娘,心里满是欣慰。
文轩找到了好媳妇。
这是我这辈子,最值得高兴的事。
夜深了,文轩和晓萌回房睡了。
我坐在阳台上,看着月亮。
手机响了,是老年大学的王姐。
“美娟,睡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下周一摄影班组织去公园采风,你去吗?”
“去。”
“好,那我帮你报名。”
“谢谢王姐。”
“客气啥,咱们是老姐妹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笑了。
生活真美好。
有儿女,有孙子,有朋友。
有爱好,有期待。
这就够了。
建国,你看到了吗?
我现在过得很好。
真的很好。
窗外,月亮很圆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(全文完)178炒股配资论坛网
广升网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